“陛下今日召臣，将问以何事？”既然皇帝真的召见了，此时曹也不便拂令君好意。

        “收复以后……”

        曹看了他一眼：“这也是恰逢大旱之年，百姓颗粒无收，生计艰难，地方不恤其情，庞征暴敛，致使怨声载，才有此乱。”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刘协黯然说，“可朕实不知何以至此。”

        “当时一心所望者，得天子召对，夜半前席，问以时策，如贾生故事。不意二十余年，眨眼瞬间，于今日得偿所愿，快平生，故而发笑。望陛下宽恕之。”

        刘协不敢让他再往下说，打断：“可叹黄巾之乱，竟成席卷，今事已如此，不可追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征伐平叛，事当然耳，臣岂有疑。”曹继续问，“但关中残破，收复以后又将以何人牧之？”

        “嗯？”

        “司空以为何人可用？”

        即便不是眼前此人，想起北方虎视眈眈的袁绍，就更让人笑不出来了。

        “司空为何发笑？”刘协已经忍他许久，终于不满。

        刘协松了一口气，夸赞：“如今募民屯田，广积粮谷，安抚民口，实乃定国之术。将来征伐四方，克平天下者，皆仰赖此计。卿居功至伟。”

        “关中之事，不是早已议定。哦，”曹想起来，“此时说这个未免太早。陛下以为，钟元常可乎？”

        裴茂此人曹并不熟悉。华阴的段煨他倒是知。

        “劳苦功高，尚有志如此，朕心甚。”

        “陛下将遣何人为使？以何人为首将？”

        刘协听着听着就顾不上黯然神伤，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这是当初赵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再往后就是削权分兵。

        “诸将既杀李傕，复占有其地，名义归附，其实割据，于朝廷现状并无益。”曹说完，见刘协不为所动，明白收复长安是虚，诛杀李傕是实，又问：

        刘协一愣，指着他面前的耳杯：“但有薄酒一杯，请司空笑纳。”

        当年刘协从长安到洛阳，中途路过华阴，段煨就曾经制备衣冠以迎奉天子巡幸自己营地，受郭汜阻挠，虽未成行，依旧供奉饮食。

        按理，此时曹应该自谦赞谬。不过屯田一策，是他平生一件得意事，因此反而笑嘻嘻说：“陛下将何以赏赐？”

        曹这时换了个轻松的坐姿。如此实为不恭，但他在君前早已是大大的失仪，果真追究起来，尚不知应如何论，难还差这一点小小的不恭？

        “仆裴茂可以为使。朕意以段煨为首，召集其余诸将共伐之。”

        “恐卿见疑耳。”

        刘协冲他勉强一笑。

        真是言多必失。

        曹突然一笑。

        刘协连忙点称是：“今日时间已晚，司空前月才回，听说不久又将南征，辛勤备至，万望保重。朕……”

        刘协前倾，按着桌面说：“关中……”

        曹继续说：“时久天长，自度势胜，背叛之心益炽，今日之态……”

        诚如曹所说，自己诏令诸将诛杀李傕，事成之后，关中也只是名义上归附朝廷，实则仍被诸将割据占有。征伐之事悉委他人，倘若果真有一天，有人平天下，那还会是汉室天下吗？

        刘协默然。早在洛阳时，他已从左右口中听说过曹的仕宦之迹，还知他任洛阳北尉时棒杀蹇图的事迹。此刻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感受又有不同。至于贾谊，乃是逐臣迁客，见谗而疏远。曹官居三公，重兵在握，其势岂能相同。此时提起，何其狡猾。

        刘协也知他心知肚明，简短说：“朕诏令关中诸将诛杀李傕，收复长安，卿意下如何？”

矩跪坐，双手搭在膝上：“司空重任在，何罪之有？”

        曹捉住刘协的手翻过来，出一截手腕。

        “臣年二十举孝廉，为郎官，在洛阳中皇帝侍从，守卫禁。”

        “既然都已谋划停当，自可为之，召臣何用？”曹明知故问。

        那是刘协的父亲灵帝在位的时候，当时刘协还没有出生。天下乱象已现，乱迹尚小，洛阳城中锦绣繁华，却已埋下不详的苗。

        “卿今居司空之位，裂土封侯，自有不同往日之志。”

        “今所者，讨贼立功，平天下耳。”

        “事非陛下之过。自黄巾乱起，天下贼寇不息，招兵用兵，悉委州牧，军政民事一，其意虽在平叛，其实遂成割据。此消彼长，皇权旁落，岂能不乱？”

        “这就要送客了。”曹冷笑着，“听说？听谁说？陛下贵为天子，说话事，未免拐弯抹角。行军之事，不便通报朝廷，诚恐机密。陛下如果好奇，可以直接问臣，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