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看到崇应彪活过来的那一瞬脑变得一片空白，一时之间崇应彪骂他什么，他也只会一边哭一边点了。泪水像刚引进水的沟渠一样一直往下，砸在崇应彪上，滴进甲鳞凹陷，浸了口的布帛，凉得火热的心脏也降温。

        “但你也没赶我走。”

        姬发被他打在下颚的一拳打清醒了，他痛得嗷呜嗷呜地哭。崇应彪打爽快了，用红变形的脸笑了起来，笑得格外灿烂。

        崇应彪说，那你得失望了，我这一生，白费的功夫不少。

        等他们都破血地在草地上的时候，双双累得连手指都抬不动了。

        “我知，你教的是殷郊，是我追在你们屁后面学的。但最后我们都学到了，你没白教。”

        崇应彪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他费尽力气，艰难地抬起手，想把那些神奇的光抓到手中，可拢不住，掌心是空空。

        彼时月上枝，万物坠于黛青天色中，他们陷落的草地前溪向东，如玉带蜿蜒，河水声窸窸，有无数荧光从其间点点升起，低飞如掉落的繁星，四散逐游，自由若青鸟，翩然而去，潜入静默世间中。

        兴许实在是太累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不明的惆怅，又随夜风潜藏进墨色天光中。

        “是他不让我赶你走，他说你，”崇应彪顿了顿，语气复杂地接“是兄弟。”

        这一霎那太过漫长，以至于他日后午夜梦回时常以为崇应彪死在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死在了一无所知的年华，自然也没了后来的血海深仇恩怨纠葛。

        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起码在当时，姬发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地希望崇应彪不要死，也有一起陪葬的念。

        幸好上天顺遂了他的意愿，崇应彪在片刻后便大口起气来。姬发大悲大喜，几度情绪跌宕后哭得更大声，眼泪鼻涕齐哗哗下，滴滴答答地掉在崇应彪上。

        姬发听到他叫自己什么的时候也尖叫起来，又跟他厮打在一起。

        “农夫，你这叫偷师。”

        崇应彪说，不试试怎么知？

        “西岐村妇，受死吧！”

        “我是免得你白费功夫。”

        可姬发光顾着哭，也不理他，崇应彪自己想不明白，干脆等恢复些力气之后又一把推开姬发，继续揍这哭闹不休的蠢货。

        崇应彪像被当浇了盆冷水，燃起的熊熊怒火忽然被熄灭了。

        “那如果殷郊没让你这么，你会教我吗？”姬发问的时候惴惴不安，想期待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萤如许，是握不住的。”

        “西岐村妇……呼……你好歹毒的心！不过了你的牙，你就想要了我的命……嘶……你掉的什么恶心玩意在我甲上……我杀了你！”

        他崩溃地大叫:“崇应彪你别死啊！”

        “我敢不教你么？”崇应彪反问:“以你这蠢货的弓术，怕是没能杀到敌人，就先往我后背放错箭把我杀了。”

        崇应彪刚被姬发掐得快晕过去，又听见这臭小子给他鬼哭狼嚎地哭丧，气得急火攻心，呼哧呼哧地急促呼之时，还不忘断断续续地破口大骂:

        久久未说话的姬发忽然开口了，他被打得脸肉鼓，说话像吞着水，糊不清。

        姬发想起什么，面愧色:“那次是个意外。”

        他忍不住反驳:“不见得，你教我和殷郊的箭术，我们就学得很好。”

        他看姬发哭得这样凄惨，连全营最常哭的苏全孝也没哭得这么狼狈过:脸瘪得像个脱干水的果壳，眼泪汹涌而出，哭得声嘶力竭，好像要呕出灵魂。

        姬发扭过去看旁边的崇应彪，极其讨厌他的猎眉细细　，眼角下垂，鼻圆，连也是丰厚的，整张脸是十分柔和的，不似他的内敛弓藏，也不似殷郊的如剑。崇应彪神情放松时，五官明丽温柔，星斗萤倒映进那双黑瞳中，像母亲的手拢起一捧水，无声地进他心里。

        “我还记得殷郊当时连弓都不会搭，我的骑也不如你，而你已经会大雕了。我们跟着你学，你嘴下不留情，但教得还不错，我从你上学到了很多。”

        他其实是知的，在殷郊未跟崇应彪彻底决裂前，崇应彪对和殷郊要好的他态度复杂，不好不坏，全是因为殷郊。决裂后，崇应彪不会跟最高统帅的儿子发难，所以只是为难他。可崇应彪并不知，自己当年也曾真心实意地崇拜过这个北地来的武艺高强的大哥，可惜在崇应彪眼里，自己只是殷郊的附属品。姬发不怪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只是，不甘。

        崇应彪笑了，神色莫名:“我就没想着教你。”

赶紧脱手，可崇应彪还是毫无反应，一时间他竟有种山河崩于前不知所措的感觉，木木呆呆地看着下的崇应彪，颤抖地摸向腰间的剑。

        他说，我真搞不懂你，姬发，差点杀了我的人是你，怎么哭得最厉害的人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