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得到基里艾洛德人的气息，像田野里的微风轻轻掠过，摸到他的感官。透过钢琴版的反光，他看到男人缓缓伸出手来，一点点向他靠近，几乎就要落到他肩上。

        “你刚刚是一直在睡觉？”他问。

        他想起那个幻彩春日，披着樱花的粉衣，有少女的甜美笑靥和温柔目光，也有近在咫尺却无法及的遗憾，是漫长的苍白岁月中难以遗忘的一抹温昳丽……而今天呢？

        “叔本华。”

        一曲终了，归于寂静，基里艾洛德人依然站在他后不说话，他则依旧低着，双手轻拂过那些黑白琴键，似乎自始至终也没察觉到男人的靠近。

        迪迦怔了怔，不解他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丽娜。“那又怎么样？”

        基里艾洛德人给出意外的回答：“在看书。”

        “有意思吗？”

        迪迦又没话说了。他忽然觉得他的童年大概的确十分悲惨——不过这家伙自己并不会这么认为，也不会需要怜悯同情，正如他的种族从不需要艺术，也不需要爱意和温情，正义和善恶判断来维持秩序，发展扩张。

        “你说那是个最美的春天。”基里艾洛德人低声说，眼中有浮光掠影的印象，“那今天有什么特别吗？”

        不一会儿，卧室里的那个男人也被这阵无法忽略的琴声所引，终于有了动静，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我不是很会弹。”迪迦说。

        基里艾洛德人撇着嘴说：“我无聊。”

        只有一个好像无所事事的魔人在盯着他而已。

        迪迦忍不住追问：“读什么？”

        基里艾洛德人皱了皱眉，表示不认同：“但不对于短命的人类，

        迪迦心想，最近他确实在读叔本华，不过书架上的收藏并没有缺失，大概是基里艾洛德人自己另外找了相同的书来看。

        说完之后，他才觉得特意强调这一点反倒显得多余，而基里艾洛德人听了，又开始闷声不响。

        “但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音乐。”基里艾洛德人认真地说，一点不像在夸大其词。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不像你平时听的那些古典音乐。”

        迪迦弹了一个错音，呼渐渐变得紧张，脖子也随之僵了，后颈的肤染上一片淡红，仿佛已经在碰下燃烧起来。

        基里艾洛德人沉默凝立片刻，说：“弹得好听。”

        他一下子不知如何回应，这个男人很少以不带任何轻浮戏谑意味的语气称赞他什么。

        男人站到了他后。尽没有回，但他知那双眼睛是如何注视着他。

        同时，他有意无意地不断踩着强音踏板，扩大了音响，使旋律隆隆回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对钢琴稍有了解的人，都会对他滥用踏板而造成和声浑浊的行为予以皱眉，但他仿佛浑然未觉。

，他渐入佳境，沉浸在音乐的浪涛中。

        迪迦不由淡淡地一笑，点点说：“这没错，哲学破坏力强到能毁灭一切，但这不也正是它最有趣的地方？不是提供知识或者答案，而是提供新的视角和方法——思考问题的方法，观察世界的方法，无限拓宽固有的界限，让思维不受束缚。”

        迪迦愣住，惊讶地回过。出于无法理解的原因，迪迦知他确实翻阅甚至一字一句背下了自己看过的很多书，不过一直都是很不耐烦的态度，也从没见过他投入到一个早上都不来招惹自己，只躲在房间里专心读书。

        “基里艾洛德人没有音乐？”迪迦顺口问了一句。

        半晌的静默后，基里艾洛德人率先开口说话。

        寂静令他忽然不太自在，垂得更低，随意在钢琴键上弹了一组音阶。

        迪迦与男人在钢琴般上的倒影对视了一瞬，看到那双黑眼睛里映出单纯坦然的情感波动。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在听音乐时敞开心怀、投入感情。

        “这几个疯子脑子是聪明，也能发现很多问题。”他若有所思地说，“但那些理论，那些好奇心，对事物本质没完没了的寻究底，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不断产生更多问题，到最后，除了破坏所有理和价值观，挑战所有的逻辑和意义，让你怀疑一切，怀疑整个世界，压什么用也没有。”

        迪迦耸耸肩，依然没有回。“不知，是偶尔在酒馆里听到的一个波兰乐手用鲁特琴弹的曲子。”

        “真的？”

        他闭了闭眼，草草奏完最后几个音符，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莫名的失望。

        通常这个奇怪的家伙会把他爱看的书贬得一无是，迪迦也对此足了心理准备，但这回基里艾洛德人没出平时那种嘲讽的表情。

        他竟然还真的认真读进去了。

        “不太多。”他回答，“我们也没有谁会以此为业，把所有力和心血投入到没有实际收益的文艺上。”

        随着乐曲旋律的动敲击，似乎有什么压抑在心底的，隐秘至深的情感被唤醒，宛如掩埋在冰层下的花种颤巍巍钻出地表，在和风中抖动飘起来。

        “没有。”迪迦生地回答。“琴也不是弹给你听，只是练练手。”

        但或许是不想打断他的演奏，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谨慎，男人最后并没有碰他，而默默收回了手。

        心神彻底放松，他投入于旋律，弹奏越发畅，也不再乱踩踏板。因为安适的心境，他键比平时习惯的更轻盈，优美而哀婉的琴声旋舞在晨光里，有丁香般的甜蜜，浆果般的酸楚。

        基里艾洛德人则在这时想起了什么，又：“你也给胜利队那个小姑娘弹过这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