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迦拽着她的手腕，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刀刃划得很深，好在她手法不准，并没有割到动脉，只算外伤。

        迪迦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脸，眼神比春夜第一颗星星的华光还要温柔。“但我不觉得你丑啊。”

        女孩轻轻一颤，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副神明一般温柔俊美的面容，茫然不解，迟迟无法将之与现实世界联系在一起。

        黑暗的巨手悄然把人类推往深渊，到都有更荒谬的故事、更绝望的悲剧在上演。人们挤来挤去，互相攻讧，为齐杰拉而凶相毕，鼻子贴紧花芯狂嗅，竭力从中榨取幸福，或者干脆彻底放弃了挣扎求生，平躺在地上，渴求天恩雨。

        紧接着，在她的屏息凝视下，迪迦抬起手，充满爱怜地掀开了她遮羞的兜帽，让她的面孔暴在夜色下，然后低下，凑近她长有红胎记的半边脸，冰凉的嘴庄重地、绅士地轻轻吻了上去，俨然就是在亲吻一个正常的值得爱惜呵护的美丽少女。

        “你不该让那些人定义你。”迪迦对她说。“人们鄙视你的容颜时，却不知自己内心的这面倒影才更丑陋。”

        迪迦按住她的手，制止她拉低兜帽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从袋里拿出一把美工刀，紧紧握住，决绝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顿时鲜血如注。

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然而除了迪迦，谁也没有听到，没有在意。于是，她绝望地坐倒在了花坛边，颅越垂越低，仿佛恨不得钻入土中。

        “别这样子！”他斥，用力抓住女孩受伤的手。

        迪迦回过神，内心一阵痛惜，目光穿透那阴翳丑陋的外表，看到一个纯真少女无辜脆弱的灵魂，受尽恶意摧残损害而伤痕累累。

        迪迦迅速扯断绷带，在她腕上打了个结，同时抬向她望去，并且终于看清了她掩在兜帽下的样貌。

        良久，她突兀地笑了出来，充满悲凉的自嘲。

        “别说这种话。”他轻声说。“你很好，值得很多人的爱，值得幸福地活在世上。”

        无论贫富贵贱、善恶美丑，人皆有所求，各怀烦恼，并且背负着共同的悲剧天命，而光之巨人无力成为通往拯救的路与门，也没有一种造物主的力量，能给予所有人公正，仁慈，同情，博爱。

        “看什么？我很难看，很恶心是不是？！现在看，确实是本就不活着吧？”

        齐杰拉倒是一视同仁地满足每个人孜孜以求的所有，无论弱者的美梦还是强者的野望，也让人类得以从深重的痛苦中逃脱，生命的公平在此一览无遗。

        她仍因投向自己的目光而下意识地羞愧，忍不住又低。“撒谎，上帝都诅咒我。”

        “你会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而迪迦的注视显然也令她感到羞耻，她登时发怒，下颌也前突得更明显了。

        “当然。”

        迪迦一惊，慌忙上前一把夺走了刀子，并顺手藏到制服中，免得又一个自寻短见的人捡去。

        “别再这种事了。”他说，取出随的一卷绷带，仔细替她包扎止血。“每个生命都是珍贵的。”

        劝的话语卡在了咙里，他瞬间明白了女孩所有的苦痛来源。

        女孩匆匆瞥了他一眼，又十分羞愧似的把垂了下去，兜帽也拉得更低，好像生怕他看见她的脸。相对于侏儒一样瘦小的子，她的脑袋大得比例失衡，这个可怜的动作也生生显出了几分稽的意味。

        “真的，你不丑。”他认真地说，“我觉得上帝也会乐意吻你的脸。”

        呼似乎开始抽痛，迪迦忽然觉得全脱力，苍白的面孔疲倦而忧郁，与人世的联系越来越薄弱。

        “我果然变漂亮了吧。”她喃喃自语，“我要让其他人看看……”

        不幸的女孩闭上眼睛，因这如梦似幻的一吻而再次下了眼泪。

        然后，她兴奋地一跃而起，蹦蹦地越跑越远，仿佛插上了远离尘世的翅膀，飞往无忧无虑的仙境。

        然而若非要她清醒，恐怕她的第一反应便又是自杀，除非——齐杰拉解救她。

        他想，在梦里，她必然好看了许多，不再无辜遭受嫌恶排斥，不再面对那些令她犹如利剑穿心的怪异目光，不再因容貌而成为闲聊谈资，被人以傲慢的口吻谈起，反而终于能感受人们真心的善意和关怀，像大分人一样爱和被爱……但这不是真的，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即使用最宽容、最友善的目光去衡量，这张脸上都找不到任何美丽之，多看一眼都像是对其拥有者的残忍冒犯……她的面孔宽大糙，臃无神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下颌畸形前突，牙齿歪斜黑黄，宽厚的嘴像两条血皲裂发紫。似乎造物主对她的恶意还嫌不够似的，大片红色血瘤长在她的半张脸上，哪怕最看淡容貌美丑，最富于同情心的人见了她，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生理上的反感不适，忍不住想别过。

        迪迦无法不为她难过。他愿给予众人仁善公平的爱意，但命运并不遵守什么公正的律法，无理无据，福祸随机，使一些人永远饥辘辘，另一些人天生富裕而依然贪得无厌。

        一切都在腐烂变质。置于这七情六的洪中，他看厌了人间的疾苦和人类的暴，满心疲惫。

        闻言，女孩大小不一的双眼缓缓抬起，定定地看着迪迦。那张俊极无俦的面孔汇聚了世上所有的光明与美好，毫无疑问来自天庭，她的目光变得苦涩辛辣，带有讽刺和质疑。

        这并非迪迦的本意，但他似乎使这女孩回到了她的美梦中。

        良久，他神志恍惚地站起来，像游魂一样穿过街。

        女孩原本一直盯着地上的一滩水洼里的倒影发呆，这下突然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带着愤懑不平。

        顺理成章一般，迪迦没有任何犹豫或为难，微笑着点了点。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她哽咽说，了红的眼睛。“就算我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人，讨厌得要死。”

        他的柔声细语瞬间动她脆弱的心，激动的泪水狂涌而出。

        “这种事，只会在梦里。”她一边笑，一边抽噎着落下眼泪，整张脸因哭泣而变得更狰狞扭曲，大片的血瘤也更明显了，像个咬牙切齿的石像鬼，就连要唤起人们的一点怜悯都平添困难。“实际是，不我一直以来再怎么努力，认真好每一件事，从来不生气，不偷懒，不拖后，达成所有人的要求，也还是那么讨厌，谁都不想靠近我，和我朋友，全都在背后嘲笑我，叫我怪兽……”

        “这种话，完全是哄人的。”

        光之战士在悲哀中哑然失笑，默默背向人群，远离那些喧嚣和尖叫，远离残酷混沌的炼狱，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