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然抬，与她对上了视线，那一瞬，光听到了春涧浮冰细碎的破裂声，闻到了涧旁兰花幽幽的馨香。她自认没有让这尊人形凶动容至此的本事，回，果不其然在雍京名满天下的花海掩映中，看到了在街边把玩小陶的那个人。

        可……思绪被不耐烦的呵斥打断，光回过神，百里琏着酒肉臭气的嘴已经凑到了面前，他骂：“都说姽婳城里有的是漂亮妞儿，进来却尽是空院子，连个鬼影儿都不见！陪咱们吃酒是给你面子，什么万人骑的烂货，也敢在官爷怀里走神！”

        可谁又不知那隐泉水榭的前，黑丰息出姽婳城，能是什么清白的人物？他从前执行任务用的全是化名，反而更助长了江湖上的猜测和言，恨不得将姽婳城数百年的逸闻艳事都按在他上。

        “你都听见了？”她问。

        酒桌上一阵哄笑，光勉强撑着笑脸，却阵阵发苦。天下四大公子，其他三个要么出六州王室，要么传承天人名门，皆是早早成名，久负美誉，唯独黑丰息像一天外飞来的星，以一个“隐”字跻此列，靠的便是来历神秘又无所不晓。

        痴儿女，总归捱过了料峭倒春寒，前方便该尽是好景艳阳天了。光放下帷帽，飘然而去，雍京大上人来人往，杜丽娘还在唱。

        “王上前些日子大肆搜集民间关于黑丰息的话本，你们是为何？”百里琏一向以家世使然先听先知的许多秘辛自得，美人捧捧场，他便拆了方才卖的关子。

        雍王自从得知了次子的第二重份，便觉得边哪个都可疑，哪个都像是丰兰息的眼线，会在他夜里酣眠时，再造一个斧声烛影的故事。积压的怒气和焦躁需要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一个最好的出口。光是在驻守缇骑们的酒桌上慢慢拼凑起丰兰息的遭遇的，她强忍着割掉那只在她腰间游移的狗爪的冲动，又给这个出百里家旁支的痴千劝下一盏酒。

        什么灵蛇探桃源，什么玉煨清茶，少数有些据的，也被添油加醋，扭曲得厉害。像那沈墨明明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在寿宴上被妆作戏子的黑丰息一曲勾了魂去，方一踏进香闺便被长安用钢丝抹了脖子，到了说书人的嘴里，就成了妖狐艳鬼，害人命，一爪掏了神医心脏时，下还着他的阳呢。

        “侯爷尊贵，你们却是贱如草芥的，但凡进了诏狱，便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人。”那缇骑嗤，“当日如玉轩拘走的一干人等，这是最后一个。兄弟们都有眼睛，知是活着送到这的，若是自己治不回来，可别赖在官爷上。”

        “要我说，金枝玉叶的总归不经用，咱们这些莽夫，还是得去找那些耐玩的野路子！”

        黑丰息在那些故事里，是鬼是妖，是一切淫靡情色的幻想。

        “别跟看仇人似地看咱啊，要不是侯爷一句‘罪不另罚’，你们以为这嘴的小子还能有活路？往后这隐泉水榭的主人，便是王上了，你们当肝脑涂地效力于前，胆敢有作乱之心，别怪咱的刀不长眼！”

        光忍无可忍，丁香云袖一挥，玉臂上血红的“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一闪而过，桌上的缇骑纷纷中术，不省人事。屏风后转出一架轮椅，尖削脸庞，眼底淡青，正是隐匿多时的长安。光瞥他一眼，觉得自己仿佛见了只清俊的游魂，阴阴郁郁得教她在三伏天里都脊背发冷。不过跟这满地贼心烂肺的人比起来，说不定还是鬼更可亲些。

        原来不过是想离他近些，光垂首且叹且笑，如玉轩里飘出闺门旦珠圆玉的唱词：“……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

        “督春工、珍护芳菲，免被那晓风——颤！”

        拂晓最是风寒，是真是幻，顷刻分明。

        “听说现在那兰苑啊，可是比青楼楚馆更销魂的去，只是专给王上一人享用罢了。”

        “为人父是可以这样残忍的么？”他也问。

        “我却听说，那位不堪受辱，前几日咳出了血。太医给诊出了肺痨，怕过了病气给王上，已送去了温泉等死呢。”

        长安再回到隐泉水榭时，几乎成了个血人。押送他的缇骑待他轻慢得像个物件，甚至故意在他费力地挪下车时猛踹一脚，长安无力反抗，重重摔在地上。那人看着他徒劳挣扎的样子讥笑不止，光敢怒不敢言，和风竹一将他扶起，摸到膝盖以下绵萎顿，那双曾有星赶月之能的，竟从脚趾起，被一寸寸敲碎了骨。

        “黑丰息此人的名声如何，大家也都知。王上找了那些话本来，就是要找里锁着的那位正主复现一遍。那位自然不从，可王上说，演一本，便放如玉轩一人，如若违逆，那些人连带永平侯府都没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