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庆功宴的间歇，他悄悄从席间溜开，潜入的夜色，靠着墙息了一会儿，接着，像是被内心的什么力量驱动着，他又来到了河边。

        他不知他为什么总是上这里来，这条河，早已不像记忆中那么美丽，植物都枯萎发黄，弱不禁风，被狗的排物玷污，路上的行人一个个灰土脸，半眯着眼睛。

        回去吧，他继续走着，隐隐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脚虽然茫然地朝着电车站在行走，心却一点也不想回去，对了，他是想要去平良的家，这条河曾经是属于他和平良两个人的秘密，他常常在这里等平良，然后坐在自行车后座，到平良的家里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喝了酒，他觉得回忆和现实，渐渐地交杂在了一起，分辨不清。

        一辆自行车从他旁驶过，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男生，有个男孩手中落了一个饮料瓶，发出一声惊呼，但很快自行车就消失在一阵笑声中，饮料瓶在他脚前摔得东倒西歪，琥珀色四溢，闪闪发光。

        不是说都已经忘记了吗？

        ――骗人的，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但他已经不能再去平良的家了，因为被留在17岁的，只有他。

        平良的时间已经往前走了，如果说换掉号码还不算的话，那平良的新恋情――比起自己，平良已经选择了其他人。

        他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想从咙里，从肺里发出孩子式的啜泣，时间在不停地逝，犹如水从水边冲刷河岸，平良已经被水带走，只有他被留在过去的时间，就像一滴树脂中被困住的昆虫，他被困在了17岁时无疾而终的恋爱里。

        他的心被定格在一个句子上，反反复复，刺耳地徘徊，“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只有你是特别的，是无可取代的。”这句话填补了他空白的内心世界，让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接着，簌簌作响的白色窗帘随风从窗侧飘开，轻轻地摩着墙，喜欢你，喜欢的只有你，他的脑中再次响起了这句话。

        明明说这句话的是平良，是平良粉碎了他那有序的孤独，然后，却又让他独自拾掇碎片。

        11.

        把他解救出来的，是一瓶姜汁汽水。

        12.

        平良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经过了愚蠢的变装，反而更加显眼，不，其实跟装扮无关，清居总是能从人群里找到平良，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他再次邀请了平良去庆功宴，再次从席间溜了出来，再次让自己徘徊在夜色中。他就像一个失去方向感的人，总是绕着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兜圈子，偶然回过神来，发现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嗅着深秋时节寒冷的气息，他听着树叶的沙沙声，恍惚间，他好像还穿着中学制服，脚边的书包里，是空白的作业本，平良从远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久等了，这个给你……”

        平良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和以往别无二致，灼热、渴求，在清居的脸颊和脖颈燃烧。平良从白色塑料袋里拿出的东西，也异常的眼熟。塑料瓶，白色瓶盖，深绿色的包装纸，琥珀色的，充满了无数透明的小气泡。

        “我现在怎么喝得下这个……”

        清居嘟囔着，于是，平良又递过来了矿泉水。

        但他还是从平良的手中拿过了姜汁汽水，打开瓶盖的时候，那熟悉的滋滋声，仿佛是他内心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了，既苦涩又甜蜜。碳酸饮料冲击着味，入咙，他微微颤抖了一下，手指攥着瓶，紧抓不放，希望为自己饥饿的骄傲获得多一点支持。

        那是平良仍然像从前一样在意他的证据。

        他把这份证据，就像孩子收集珍贵的卡片似的，都放在他内心的糖果盒子里，连同平良注视他的眼神，平良对他的牢耐心的倾听，平良毫不犹豫邀请他去家里的提议……一件一件，小心地保存，尽理智在他耳边冷冷地嘲讽，告诫他，早就该把这些破烂玩意儿一脑全都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