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透过隔窗描摹失踪一年之久的家伙，他和从前分明两样：披着一长发，愁眉苦脸的，即使个子长高了也不能天；一副要哭出来，却一定要咬牙忍住苦痛的神情；不知哪里学的讨好人的举动，亦或是他被迫走入秽乱的深渊。

        “艾，你会为未来那件事后悔吗？”

        艾一字一句地吐，毅然地与利威尔对视。他雾霭一般的眼睛闪烁起灰色的火焰，那是用绝望点燃的恶魔之火，尽在风中式微，但直至他生命的终结才会熄灭。

        利威尔答：“人人都会错事，人不能无过。仇视一个人就已经是在心里将他置之于死地了。”

        利威尔抬手为他降福。

痂的。利威尔一哽，竟然……受了那么多伤……

        “任何人都不能宽恕别人，连上帝都不能。如果以事论人，没有一个人不该同时下地狱和进天堂。”

        利威尔接。他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艾的内心深，或许就是纷扰他至离开自己的因由。

        “我每天夜里都祷告。”

        “于是我每次见到自己的双手心里就发颤。”

        “我将在未来一件注定的错事。”艾顿了顿，“别人不知，可是我自己知——这错事尽错误，却不得不去。”

        “我……”艾语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于是窗内的罪人俯首。

        窗外有暴雨倾注，有狂风作乱，有雷声呜咽；仿佛耶和华的日子临到，必有烈怒，必使天震动，使地摇撼，离其本位。

        “我的淫行比不上我将犯的罪孽，即使我纵情淫乱，使过路的任意而行。”

        “……你仍然觉得自己是那个要杀了同类的人吗？”

        “求神父降福，因我犯了罪。”他先在口画了十字。

        但他还是说：

        “我给你勇气。”

        “‘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它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它’。艾，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

        他忙不迭去看窗花遮掩下的神父。他的神色晦暗不清，只有平静得一如既往的声音能被自己清晰听见。

        他的心哽咽着，泪水在眼窝里盈，不肯落。他没有哭泣的资格。

        利威尔沉默了。他已然明了：艾回来找他，不是为了后退；他的罪恶太重，便来找自己倾诉；可也不为宽恕，因他罪不可赦。

        “艾……”

        艾惊愕地瞪大双眼，他从未设想过在此时知晓利威尔的真心。

        “在未来，我会杀死世上近八成的人。”

        他把巾盖在艾上，没好气地说：“把你的顺便也干。脏得像是在屎坑里过一样。”转出去前给他披上了外袍。

        “这是我的罪。”

        艾迷茫地握住外袍一角，干燥的衣物服帖地拥抱住他，这外袍上有熟悉的味。

        “四年前，我在此收养了一个孩子。”

        艾下，无法抑制地恐惧。他心想，我将要说话，我厌烦我的生命，抱愧蒙羞，却必由着自己述说我的衷情。

        “我爱他。”

        “我不奢求任何人的宽恕，因我终要去此事，无论如何。”

        艾跪在原地自嘲：我是无水的井，是狂风的雾气，有墨黑的幽暗为我存留；我说着虚妄矜夸的大话，

        艾低沉的细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不知悔改。

        “同类。”艾茫然地喃喃，又蓦地嗤笑自己，“原来我把他们都当成同类……”

        利威尔久久地注视着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的禁果——他有罪，却不为走出伊甸园忏悔。

        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利威尔没有吭声，不过脸色骤变，艾很可能在等着听他的呵斥。不过，他最后说：

        他无助地抬首望向隔窗，“……我没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