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得，不值得……”他突然笑了起来，难以自抑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到前仰后合，笑到热泪盈眶，笑到痛哭涕。

        父亲非但没有杀掉那个男孩，还将孩子养在了家中，取名慎，小字德林。

        “这个孩子是不能死的。”

        “阿爷……阿爷是服毒死的。”儿子泪满面，哭腔甚重。

        “他……”他无意识的望着床上的老人。

        他的不由得开始发，被儿子扶着才进到了房中。

        “服毒，服毒，要叫医工啊。”他记得叔父也曾中过毒，就是被医工救回来的。

        叔父死了。

        【祭恩师，慎，字德林，于临洮庐己亥年辛未月辛亥日终。】

        家是津阜的梁，而郎主则是家的梁。

思绪难明，这正在开启的大门叔父曾带他数次走过，这幽深的长廊叔父曾与他在此游戏，廊外石桌假山，花草树木，都印刻着叔父的影，这扇房门他曾在此偷窥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

        什么？

        而当母亲发现了这一点后，便毅然提出要与父亲和离，而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抹黑父亲和家的颜面，若不是母亲那时意外有孕了，只怕会提早变成家的前一位夫人。

        “阿翁，阿翁你怎么了？”

        他着白布的手不住的颤抖起来，仿佛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究竟是什么？

        叔父是死了么。

        那年的腊月初一，母亲生下了传闻中的孽种，是一个男孩，家里传言母亲难产了一日，他拿着暗地里攒下的一点补药去看她，却意外的见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在母亲房中，他一向惧怕父亲，便躲到了后窗下。

        老人的手里握着一卷白布，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可惜他的父亲是个刻薄寡恩的人。明面上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却不是个东西。

        叔父也不会。

        “阿爷！”儿子的嚎啕声忽地将他惊醒了，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才发现老人穿着齐整的重衣，脸色惨白，没有半点红，角蜿蜒出一刺目的血色。

        父亲不会。

        父亲很喜欢那个孩子，喜欢的叫人觉得诡异。家中一度传言，那个叫德林的孩子会取代他的位子，成为家的下一任郎主。

        什么？

        仆从们谈论的话题便从母亲的淫转到了父亲的宽容。

        光线昏暗，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

        “阿翁！”

        八月半，母亲顺利生下了他，父亲喜不自胜，取名为彦，小字宣。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太长，他那年只有五岁，知母亲再一次有孕了，却不知为何母亲会被父亲幽禁起来。家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母亲与外人通有染，还怀了孽种，要同那夫私奔，绿帽高挂的父亲虽火冒三丈，但母亲娘家势力不小，父亲只能将人关了起来，再打算。

        母亲有孕后，父亲似乎发生了改变，对待母亲的态度越发温和，为人也越发的贴，母亲觉得自己或许是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的，便不再提及和离之事。

        他有一瞬间不上气来。

        【你恨我。恨我什么呢？】

        他曾偷偷跑去看过母亲，却只看到一个怀六甲，形状癫狂的疯女人。

        【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都值得被原谅。】

        他的到来，也使得家上下喜气洋洋。

        那，没有人会原谅他了。

        【你不值得，我也不值得。】

        彦自小便是听着这样的言论长大的。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房门前，不小心将白布遗在了地上，连忙俯去捡，白布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再一次映入了眼帘。

        房门缓缓打开，他的心也随之怦然而跃，这扇门后面，不仅是父亲，不仅是来自父亲的原谅，还会有叔父的原谅。

        他只听到了父亲这样说，第二日，母亲便被人发现缢死在了房中，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他绕过屏风，看着床上躺着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几乎都认不得这就是他的父亲，他们有二十年都没有见面了。叔父是否也变成了这样白发苍苍的模样呢？那么，叔父一定更加和蔼可亲了。

        他的母亲是陇西有名的才女，心愿是嫁于司相如那样的良人，虽然最后因着家族利益嫁给了父亲，但父亲亦是声名在外的人物，看起来似乎也是一段美满良缘。

        转眼间，十三年过去，德林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而他也开始接手一些家中的事务，并没有被任何人取代。德林因两年前在六艺集英上夺得六艺之首，而名声大噪，是津阜人人称赞的人物，他这个家未来的郎主

        父亲也死了。

        所以，叔父死了。

        他好像看懂了又好像看不懂。

        【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