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語林笑了，眼神就像看著孩子一樣。

        外面傳來僕人們忙亂的聲音，還有陳氏公子的咒罵聲。

        “最近我總夢到那時候，我……”周語林皺了皺眉頭，似乎是體不適。

        吳玉霜回到周語林的臥房，關上房門。

        地上散亂著男人的黑金長衫和腰帶，還有女人的紅裙，兩雙鞋顛倒著扣在一起，一隻酒杯倒在地上。

        吳玉霜走進房間，冷靜地彎腰把地上的衣服都撿了起來，然後走出門外，把衣物都丟下了二樓。

        “明天見。”吳玉霜說。

        “姐姐，去我家養病吧。”吳玉霜說。

        什麼聲音…？

        其實吳玉霜很希望能在晚上和周語林一起散步，但她從來沒有提起過。

        周語林搖了搖頭。

        吳玉霜望著曾經的好友變得如此虛弱，她不明白人為什麼忽然就會變成這樣了，忽然就要凋謝了，其實她明白得很。

        幾乎日日如此。

        -

        周語林也看不清那幾枝桃花，她靜靜地笑。

        看來妻子即將病死並沒有攪了陳家少爺的好興致。

        周語林不得不重新閉上眼睛，剛歇下一會，吳玉霜就聽見隱約有女子的笑聲傳來，斷斷續續，十分擾人。

        她還只當是哪個不懂事的侍女，出門循著聲音找去，卻看見某個房間的房門沒有關好，裡面出陣陣不雅的聲響。

        私塾後院有一片樹林，種著桃樹和李樹，每當春天到來，林中群芳如雲，落英紛紛，學子們休息時就去看花，秋天時摘取上面的果實，或者嚼吃花，把花帶回家洗淨了，叫父母包進餡餅裡，或者用花泡茶。

        看到吳玉霜，兩人的臉上霎時驚愕住了，侍女躲到被子下面，把臉蓋了起來，繡著鮮紅蓮花的被子在微微發抖。

        “我先回家了。”周語林說。

        “真好看…”

        “去我家，我給姐姐找最好的大夫——”

        吳玉霜一言不發，臉上也並沒出什麼表情，驚訝、厭惡、恐懼…這些情緒通通都沒有，她的眉頭平和得像靜夜下的水灣，她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們。

        “吳…沈夫人？”陳公子一動不動，臉上還滿是驚惑。

        沒有聲音的交，內心卻在黑暗中緊密相連，吳玉霜認為自己是以沉默和周語林說話的。

        吳玉霜和周語林也經常去那裡看花，但她們不會摘花，也不講話，她們只是並肩在花林旁的灰石小徑上散步，一言不發，共同聽著微風拂花樹，花、樹葉和枝幹磨出的細碎聲響，共享著同一縷花香，和同一片清淡寂寥的春色。

        床架聳動著，黏膩、急切、熱烈的聲音撲到耳上，吳玉霜很熟悉這種聲音。

        她夢到過。

        無論她怎麼勸說，周語林都不願意到她家裡來養病。她看周語林實在疲憊，陳家人又對她頗有微詞，只能先回來了。

        “我不去。”

姐姐在說什麼…姐姐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推開門。

        吳玉霜好像突然看不清那花，眼前朦朧成一片。

        緋紫色的晚霞漸漸暗淡下去的時候，月亮帶著溫吞的凝藍色壓下夜幕，其中一人才會察覺到天晚了。

        吳玉霜的父親開設了幾家私塾。在她很小的時候，周語林曾經和她一起念過書。

        學生們坐在花樹下三三兩兩地說著話，或是講妖故事，或是閒話家常。

        一件件衣衫像湍急的水一樣從欄杆上落下來，落到天井中，幾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正在那裡洗衣服，她們不明白衣服為何會從天而降，但她們看得出這些衣服很髒。

        “你…你幹什麼你？！瘋子！”

        陳家本是不能待的地方，姐姐繼續留在那裡，病怎麼能好呢？

        周語林說：“…你帶了花來給我。”

        周語林的丈夫陳公子正在榻上和侍女糾纏，兩人都沒穿衣服，一白肉貼在一起，汗水彷彿把他們澆注成一尊嵌合起來的雙人泥像，他們看起來快要化了。

        “是三年前種下的碧桃，三年不開，我還以為它不會開了，但它開花了，姐姐看有多漂亮…它都開花了，姐姐也一定會好的。”

        “姐姐休息一會吧…”吳玉霜不忍：“說話太耗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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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落下來，細小的影子落在兩人上。

        其他孩子都回家了，林外安靜得只能聽見兩個人相似的腳步聲，吳玉霜一直把這寧靜而滿足的感覺珍藏在心底。

        吳玉霜順著門縫往裡看。

        她直直地望著屋頂，屋頂已經被紅燈籠壓得矮了一截。

        “快幫我把衣服都拿上來！快啊！”

        吳玉霜回到家，木木然的，鬱鬱不樂。

        “傻妹妹…”

        “妹妹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你家院子裡看花，我們兩個人都不說話……”周語林了口氣：“在花林裡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