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偏过去，用力了一下鼻子：后来，书生为救牧羊女，入庭湖见了龙王，调来水兵血洗泾水龙，给牧羊女报了仇。因龙与人不可成婚，书生和龙女最终只能日日隔着庭湖相望，孤独终老。

        天色不早，阿翁有意留他们过夜，嘱咐阿容收拾客房。待阿容收拾出两间房已是深夜，走至院中，果然看到李崔巍在院中枇杷树下呆坐，见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毫不躲闪地看着她，像要把她此时的样子刻在心里。阿容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却走得十分沉重艰难。两人相对无言，在树下对望许久，李崔巍才开口：你若不想我走，我就留下。

        阿容回，泪眼盈盈地望他。李崔巍不放手：后来呢，那书生和那牧羊女，后来怎样。

        她这时抬，方才看见坐在堂中的除了两位客人，还有李崔巍。他也换上了白色布衣袍，发也梳作士髻，端坐下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言又止。

        她朝他努力绽开一个笑，结结巴巴地给他讲故事：我新近读了个传奇，讲有个书生进京赶考未中，回乡途中碰到一个牧羊女，书生有意于牧羊女，却得知她原是庭三公主，已被许了泾水龙王十太子，怎奈那夫婿是个浪子，成日待她，她便落在雪地中牧羊。

        那被称作白云子的人忙将她搀扶起，笑说：今日果是吉日，能于孙夫子得一徒，已是意外之喜，竟又得见孙夫子家的女公子，果真超凡出尘。

        不远的客室中亮着灯，那白日侍候在白云子旁边的年轻士正坐在窗前，静静听完了两人对话，若有所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完便扭要走。阿翁常说悬壶济世不过是与人为善，她坚信她放手于他是最好。李崔巍却在此刻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声音发颤地追问：你还没讲完。

        那之后的很多年，她都在问自己后不后悔，却始终没有问出一个答案。

        第二日，阿容睁眼，发现天光已亮，发疯似地下床跑进院中，却只看到三间空空的客室。她又跌跌撞撞跑出门，一直跑到街上，走到桥，再也不见李崔巍的影。她那么舍不得，还是弄丢了李郎。

        她狠狠心，用力挣了一下衣袖，李崔巍放开了手，她便快步离开，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她怎么都不完。

        于是她朝李崔巍抬一笑，对方竟怔住，眉微蹙，像是愁思未解。

手将他扶起，又建议：这几日李郎宅中已不宜住人，如若不嫌弃寒舍简陋，我便让阿容收拾出一件上屋，供李郎暂住省得阿容日日跑去李宅探望，李郎也好安心读书。

        她抬望着他深邃眉眼和额前细碎白发，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去撩开他额际散落的发丝，在他发停了停才收回，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这番直截了当的作显然惊呆了阿容与李崔巍，俩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孙夫子反问：汝可愿意？      阿容连忙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李崔巍，他只好客客气气地承了情，细想却总觉得像是被孙夫子摆了一，日后怕不是要变入赘孙婿，想到这一层，羞得红了耳。

        然而数日之后，阿容在药铺看店回来，进了门便听见堂中有朗朗笑声，是来了客人。她以为是王将军大捷凯旋，欢欢喜喜地跑进门，却看见堂中上首坐着一个陌生人，着布衣扎着士发髻，却隐隐有威仪。他正在与阿翁高声谈笑，两人像是故识。那人边站着一人，也着袍，年纪轻些，却一幅清贵自矜之态，不像坐着的那个平和可亲。

        她心中当下明白，今日恐是与李崔巍最后一别。会稽郡于他已是污浊之地，久居只能陷于其中不得翻，而今日白云子有意收他为徒，不啻于救他于水火。

        她笑着讲故事，眼里却下泪来。李郎，你能随先生入山修，离开这伤心之地，我十分欢喜。若你真放不下阿容，便将阿容看作那牧羊女。本非同路之人，相逢已是造化，不应再强求以后。

        阿翁见她回来，便拉着她向那人行礼，：阿容，见过白云子先生。先生与阿翁乃前朝旧识，阔别多年。今日相见才得知，吾等皆在天台山长居数年，却未曾碰面。

        那之后，李崔巍便住在药铺内两进的小宅院中的上屋，日日在孙夫子眼底下目不斜视，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得不在心中暗叹孙夫子这招实在是高。阿容每日得去药铺中帮忙，闲下来便来给他送个茶水点心什么的，两人每天说不上几句话，却觉得日子悠长，颇堪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