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将开，李崔巍安置好各人任务之后，策与李知容走在人群最后。远巍峨明堂上灯火一层层燃起，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明堂北面不远，是新近建成、高达天际的天堂，内有通天夹苎漆金大佛像，一双佛眼凛然漠视着脚下微茫如蝼蚁的众生。

        此事了结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

        他的手干燥温，远人声喧嚣，花灯璀璨。

        人行世间，何不染尘泥。我却偏要穿这白袍，在世上走一遭！

        她偏过看他，李崔巍低眉吻她指尖，长睫上挂着珠。他今夜白袍白，冶艳如雪，一会儿打杀起来，却少不得沾染血污。

        从前他是市井无赖，靠着攀附安定公主入，如今是鄂国公，督建万象神与天堂，主持勘订颁行天下，是女皇边最得力之人。

        妖僧，薛怀义。

        他走出大殿，煌煌花灯已将巍峨明堂照彻，盛装人如云般穿过，正在匆匆准备今夜大典所用的与食材。他行至楼阁转角无人，一个着绯袍的官员匆匆经过，两人相撞之后，那官员连声告罪即转离开，手中却多了个不起眼的锦。

        这一天终究来了。你怕么。      李崔巍问她。

        明堂最高，武则天站在楼台尽，脚下是万里江山，眼前是天堂百尺佛像。她侧不远坐着一位僧人，穿金丝袈裟，容貌殊胜，手里却拿一份五牲盘，用香料沾着生牛羊肉，吃得满手油腥。

之前，丽景门内，鸾仪卫署中一片整肃。

        鄂国公，你信这世上有妖么。

        她知他问的是什么。不自然地笑了笑，手却是冰冷。他伸手到背后握住她的手，旁百官谈笑着走过，无人注意到他们。

        安定公主一眼看中他，不顾街市中众人侧目议论，将他接入府中。

        武则天已经不再需要李旦，这颗无用的棋已经在手里太久。况且李旦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乖顺，反倒是一条毒蛇。

        我借着权柄的刀杀了他，也弄脏了我自己，这局棋中，从到尾，没有赢家。

        吉时已到，臣去了。

        半个时辰前，鄂国公薛怀义奉命在大宴前巡查万象神，行至存放大宴时所用金凤时，他却屏退左右，只进了金库。金翅鸟的黄金鸟喙中盛放着要在今夜献给皇帝的仙丹，是新近得的御医沈南璆亲制。

        推事院一直未能插手牵机毒案，怀恨在心，今夜势必不会让鸾仪卫太过出风，只怕还会横生枝节。

        然而，薛怀义不知的是，裴怀玉当年之所以能在重重追杀中逃出长安，是因为裴伷先被毒死的当晚，在裴宅的鸾仪卫中郎将崔玄逸救了她，

        她曾经的名字是裴怀玉，是罪臣裴伷先遗孤。为查寻当年害死裴伷先的牵机毒案真相，在洛阳隐姓埋名数年。薛怀义找到了她，承诺将她引荐进云韶府，协助薛怀义在大宴时指认皇嗣，代价是在录供词时，要将鸾仪卫众郎将也指认为牵机毒案的同犯。

        大仇得报，我本该欢喜。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但真等到，却发现一丝欢喜也无。

        鸾仪卫要的，即是在李旦供认罪行之时起，迅速查获牵机毒案的余党。

        明堂已近，他仍不愿放手。

        薛怀义将手中的面上，声音平静无波。

        走远之后，绯袍官员才打开锦查看，里面是一枚棕褐色药。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席上，嘴角才泛起笑意。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僧人站定。他想起那年他在南市笛时，那一辆停在他边的华贵车驾。

        皇帝下密诏，今夜将设局，让昔日的皇帝、今朝被降为皇嗣的李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曾用牵机毒杀人、私自募兵、意图谋反。

        况且，今夜设局的主角，却是一个立场不定的人物女皇最为爱的入幕之宾、新近被封为鄂国公的薛怀义。

        他立在天津桥边，回朝她粲然一笑，恍惚间，她像又看见十六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清楚记得，那天他时，已有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说，跟着她，从此不会再挨饿。

        臣所效忠者，唯有一人，绝无二心。

        （三）

        鄂国公，你今夜指认了皇嗣，即是背叛了安定公主。当初若无她引荐，就没有你今日的富贵。可曾后悔？

        白锦袍脏了，不可惜么。

        他甩袖准备离开，却被女皇叫住。

        薛怀义离开金库的同时，万象神高另一殿内美人云集，都装扮成佛经中天女模样，是今夜大宴上献舞的云韶府舞伎。其中有一人尤为出色，是今夜领舞的云韶府行首，此刻她却神色凝重，像是有心事。?

        臣信，也不信。      他吃完又干净手指，又用金丝袈裟揩了揩手，一派市井无赖派，之后起，接过人递来的白麻布衫与优伶面，大咧咧地朝女皇行礼，抬时眼波转，貌如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