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从未见他的督军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一个聚会。

        取来了，都在这里了。陆生忙指了指花梨木衣架上的另外一排。女士的洋裙花花绿绿、珠光宝气，样式繁多更甚男士的西服。陆生想，督军大概也是不太懂这些时兴玩意儿的，正要凑上去同他一块儿挑，为他参谋一二，却不想督军这回却有了主意。

        那好罢。白茶点，应承下来，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督军一件一件地挑过去，太肤的不要，太包的不要、太小家子气的不要

        陆生见他用了十二分心，忍不住调侃：这是给嫂子挑的？

        她腰背笔直地缓缓走来，每一步都似走在他心尖上似的，每走一步，他的心就一分，他想伸手，让她把手交到他的手心，但他知他不能这么。于是，陆维钧侧，为她打开车门，：茶茶，上车吧。

        陆维钧迟钝地意识到，她这是答应他了，渐渐地，心花怒放，最后，他喜得几乎忍不住，打横抱起她转数圈。

        陆维钧西装笔、负手立在车前，微笑着，看着白茶提了裙摆，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她穿的正是他为她挑选的那条绛红色的洋裙，衣料是极光的绸缎，剪裁得，腰线收得极细，长长的裙摆曳到地上，灿灿生光。她把妩媚的长卷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小片的后背，只在鬓角用一枚钻石发卡别着，美得仿佛清晨带的玫瑰花。

        他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目光闪闪地盯着她，面上却仍克制地颔首说：好，那到时我来接你，辛苦你了。

        不，不是的，是因为有更好的人出现了。

        陆维钧从侍者端着的餐盘中接过气泡酒，递给白茶。

什么似的，问：姐夫，那你的翻译先生呢？新政府给每位政府、军队要员都备了一位翻译，以防交际场上的不时之需。

        督军皱了眉，仿佛不太满意他的回答又问：女士的洋裙也都取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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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维钧在嘈杂的人声里挨近她，微笑着同她介绍：楼下还有酒吧、弹子房、扑克室，听说过段时间，还会上映一有声电影

        她的声音仿佛一粒石子投入了一片平静的湖，一阵风开了一朵苞待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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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换成陆生错愕不已了，他暗暗地咂：这里随便一件洋裙少说也要几百个银元，抵得过国立北京大学的正教授一年的薪俸了，一位翻译小姐，这样大的排场？

        全上海的政要钜贾、外交使节都聚集在这里，踏着音乐的节奏在弹簧地板上起舞。

        陆生一个老爷们哪里懂这些时兴玩意儿，看得眼花缭乱的，又见督军一脸真诚地盯着他，不好不答，便机灵地憨憨一笑，：呵呵，下官瞧着都好看！督军正当壮年，英俊帅气，穿什么都好看！

        他以为她会发憷，没有想到她只是端了酒好奇地环顾着四周，然后，冲他一笑，：姐夫，这儿真好看。她的眼睛晶亮，映着水晶灯的光，灿若繁星，他不由自主地受她的感染，柔和了神色，多了话。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这会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陆维钧想也未想便地答：我的翻译先生告假了。

        侍者引着陆维钧和白茶沿着铺了红地毯的木质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又为他们推开了欧式的彩绘玻璃门，颜色明丽、风格典雅的孔雀厅便展现眼前：整个五百平的大厅以孔雀为主题，二层楼高的挑高，沉稳的汉白玉罗立的二楼包厢的扶栏上，上面镶饰细腻的浮雕，屋则用彩色玻璃嵌成孔雀开屏的图案，四盏巨大的水晶灯亮起，明亮的灯光泻下来。

        聚会设在礼查饭店，上海最奢华、最富丽堂皇的饭店之一。

        这种明白在后来，他联系了督军原本的那位翻译先生后，越发肯定。翻译先生说，督军放了他一个月的假，让他回乡好好陪伴妻子和孩子。可问题是，他本尚未娶妻、尚未生子啊，哪来的妻子和孩子？翻译先生托他问问督军，是不是他哪里得不够好？

        陆生同督军一同去接这位翻译小姐，车子却驶回了陆公馆，这时候，本应由陆生下车，为这位翻译小姐开门，督军却拦住了他，只让他安心地坐在驾驶座上，自己下了车。他心一，看着督军躬钻出车厢的影，仿佛明白了什么。

        若她喜欢，他以后常带她来。

        今天一大早，督军便派他去成衣店取来了定的各色西服、洋裙，又派他去后勤取来了新裁的军装，逐一试穿，每试一件都要站在金丝楠木全镜前端详很久，左看，右看，又抽了领带、怀表去，问他，哪件好看？

        是一位翻译小姐。督军顿了顿动作，模棱两可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