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心耿耿、肝胆孤臣。

        他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落的汗与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到你的上，你贴在东方曜的膛上数着他鼓噪的心声，仿佛这偌大天地间只有你和他的存在。

        都是血。滴落在你罗裙春衫上的血，自他未被臂甲盔铠遮蔽的被刀箭撕裂的肤上涌出的血，他挥剑破敌时溅染摧天幕与晦暗黄土的血。

        东方曜勒起乌缰倒转，扬鞭行，背影纵横奔腾如鹰；他自煌煌云烟中抬手掣剑指天，朗声喝问：云鹰飞将在此，尔等宵小，胆敢接我一剑？

        东方曜却转过来细细端详你的脸。有好几次你都觉得他快要坚持不住了，可他又偏偏带着完好无损的你回来了。东方曜的模样相当狼狈，满脸尘灰与血腥，额角新添的两十字刀疤往外汩汩地冒着血，浸透了他玄色的束带。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澄澈明亮，凝视着你的目光如同要将你永远刻入心底那般炽热且悲哀。

        你必须得到。花木兰望着你泪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他是为了你，而我尊重他的决定。

        东方曜顿了顿。他没有回看你，只是温柔而笃定地将自己的衣袍从你手中抽出，这回不能听你的了。

        你不由得着泪哽咽：东方曜

        敌寇没有让你们活着出去的打算。

        再行不远，就是牵着在此接应的花木兰。她上眺望了一下不远的形势，面色相当沉凝。

        不要东方曜！你突然明白了什么，死死地牵着他的衣袍，哽咽，不要丢下我至少让我和你一起

        相信我吗？东方曜问，相信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你的心难以平复地剧烈动着。你从来没有如同这一刻一般厌恶无能的自己，无能得只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东方曜却并不理这激将法。他转而轻轻牵住你的手，沾着血与灰的手掌满是腥污，你却着泪将他的手反握得更紧了些。

        东方曜，你是笨，你居然真的来救我你不要命了你抽噎得断断续续，可是可是能看到你我真的

        木兰姐，求你了，我不到抛弃他自己走我不到

        活着、不活着。活着的举案齐眉，可死在一化灰化烟，倒也是永不分离。

        这是这个月来第三次这个梦了。

        -其三-

        别看。东方曜带着息的低声自铮鸣箭雨、溟濛天光的间隙中传来，都是血别看。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东方曜珍而重之地吻了吻你的指尖，复又握上他的七星剑，凝重地望向远方密密麻麻的兵戈重围。

        东方曜护着你从敌阵中勉强杀出。他浑是伤，连盔铠都被挑开了好几块甲片，几乎是全凭着信念与本能抱着你走出那片绝地。

        来不及了。花木兰神色凝重，再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迟早的问题。

        你本能地感到不祥。

        东方曜！有喝问声自敌阵厉厉传来，是要瓦解他的伎俩，你们中原人讲仁义德，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胆敢擅自离关，可是起了反心？！

        -其二-

        是你拖累了他们。

        若东方曜还活着，他不可能不来找你。

        将军何敢回看？唯恐明珠垂泪意气迟。

        你被他坚炽热的手臂紧紧环抱着，浑颠簸得快要散架。偶有枪剑将你的衣摆割成两半或是险险过你的肌肤，你都拼命隐忍着发出惊叫的望，只怕为东方曜添加更多的负担。

        听着！花木兰厉声喝，让他去。他希望你活下去，那是他的选择。

        同君一，便是所谓抉择。

        我非王臣。他于萧瑟风烟中紧扣住你的十指，声色低低，是你裙下不二臣。

        你只觉得有一难忍泪意星点涌上眼底，隐秘燃烧的些微欢喜被更为沉郁的心情压抑到了谷底。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当年东方曜留下为你和花木兰断后之后便杳无音信，只有捕风捉影的种种猜测传。前几日你尚是坐卧不安地等待，只是眨眼半年逝去，那希望便也逐渐熄灭了：

水扑簌落下浸透他的衣襟，强行支撑已久的神终于忍不住在那一刻全然崩溃。

        有那么一段时间你也曾满心懊悔，觉得都是自己拖累了他，动过给东方曜殉情的念；但是

        那尾袍角如水一样怅然逝去了。你张皇地探去捉，却被花木兰擒住了手，死死地摁在上。

        我在。他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定地应你：我在。

        除了祈祷，你别无可。

        世人皆冲冠一怒为红颜，往常我不以为然，只觉得真英雄怎会逞一时匹夫之勇；时至今日，始觉我亦是俗人。东方曜放开揽住你纤腰的手臂，木兰姐，你先带她走。

        他会永远在你边。纵是那距离是天堑，东方曜也会是纵奔赴你的那个人。

        你终于自这场颓然无力的梦中醒转。脸颊已然一片冷，唯有腔里那颗心还在剧烈地动。

        这条血路仿佛漫无止境。东方曜好几次到了极限，甚至添了几严重的贯穿伤，可他环抱着你的力气却半分未减。天幕渐渐昏沉，隐约的金红夕阳亦变成死气沉沉的血般暮色。你偶尔透过他的臂膀与膛看到前行的路，是一片要倾颓的漆黑。

        沸扬黄尘，东方曜长立于残阳斜晖之下，剑势奔若迅雷，似星如鹰。直至花木兰强地疾行，带着你奔走出几里开外，他都没有回，只是傲然孑立于枪戟重围之中。然而胡地的长夜终于降临了无灯无火的荒漠；他的影逐渐为沾着血腥气的、墨般的深暗夜色所吞没了。

        不二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