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昏迷中依旧紧抿着薄，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如同黑鸦羽。已经碎成破布的衣物遮不住，雕塑般畅工致的肌肉线条，冷白色的肌理沾了灰，像一抔被污的雪。

        你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原来仿生人在昏迷的时候，依旧能感受外界发生的一切。

        你看到一个满伤痕的仿生人倒在贫民窟的小巷里。从破损出来的金属内里虬结交错，唯有半边还保存着完好的人类外型，依稀能看出清俊凌厉的眉眼。

        你捡回了一个仿生人。

        你每日给他洗和换水，看他双目紧闭沉睡着，伤势从最初的破败濒死，奇迹般一点点好转。

        4

        当你结束一切，一边拭间残余的腥腻，一边走进狭小的储物间去寻找被你匆忙之下放进去的仿生人时，你看见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你裹紧上的大衣，呵出一口白气。

        他在这个简陋的廉价医疗仪下一直躺了二十几天，一动不动，安安静静。你每天带着满狼藉回到破破烂烂的家里，先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帮他洗，注营养，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你加快步伐想要走过去，一粘稠的血腥味忽然漫入鼻腔，在昏沉的脑海里拉响警报。

        你终于还是转走进巷子里。

        这个坐落在平民窟里，总面积加起来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是唯一能让你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地方。你不想把客人带回来，因为你觉得这样会把你的家弄脏。

        黑黢黢的街巷，肮脏粘腻的尘土，随着爆炸从空中掉落下来的墙，猩红凝固的血。

        新生的人类肌肤覆盖上着奇异金属色的创口，仿生人烈俊朗的眉眼逐渐成型。像是混血，掺杂了西方人种的深邃，东方人种的细致，骨相峻，鼻梁高耸，嘴轻薄。明明是人类心设计出的优越容貌，却丝毫感受不到匠气。

        这些天以来您的帮助，那双毫无情绪的灰蓝色眼眸静静注视着你手中沾满浊白和鲜红的巾，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十分感谢。

        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这让你感到轻松。仿生人没有人类那些复杂的情绪，或许这就是你愿意捡他回来的原因。

        水汽升腾，随着所有思虑飞快消散在冷的空气中。

        虽然只是人造的假花，却意外有种顽强的韧，在本能地、疯狂地渴求着生机。

        他的脑芯片受到了损坏，存储的记忆信息暂时无法读取，也查不出的型号，似乎是价格不菲的私人订制款。虽然从外型能看出他应该属于一个富有的家庭，但是你现在暂时还不想找到他的原主人。

        你用巾沾着热水，小心翼翼地拭他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你的动作很轻，害怕自己稍微重一点，这个本就残破不堪的仿生人会直接报废。

        6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他的主人甚至只是个由金属零件制造出来的仿生人。你却莫名地感到脸热。

        5

        你并没有特别期待那笔可能会让你以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的回报。你缺少一个能陪伴你的存在，而他的出现刚刚好。

        你接待过灰土脸的修理工，满脸疲倦的上班族，眼高于的暴发，儒雅斯文的英。他们之中有人眷恋你年轻的，主动约定长期服务，却鲜少能被你领回家。

        你在原地顿住。本能的危机感促着你强作无事快点离开，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已经知了帮助自己的人类目前在着怎样的职业，仿生人冷静的神情并没有丝毫变化。

        你不可能放任自己依靠一个从悬浮楼上掉下来的仿生人，它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你没有拒绝他，但内心里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工作。

        今天的客人有点不太好应付，拒绝了你提出开房的请求，执意要去你家里。

        而

        或许是仿生人心程序中设定的人类福祉原则在运转，他注意到了你每次工作后上留下的不适，主动向你表示，希望外出打工赚钱回报你。

        你背对着他套上皱巴巴的裙子，红裙遮不住的地方，赤光的背脊、细白的手臂，布满青红绛紫的暧昧痕迹。

        漆黑的发贴在苍白的脸庞上，仿生人的半浸在医疗仪运作的红光中，显得有些狼狈。

        买不起医疗舱，家里只有一台多年前咬牙购入的医疗仪。原本只是来用于治疗一些癖好奇特的客人在你上留下的伤痕，如今总算是有了更大的作用。

        你甚至有种自己正在养一株植物的错觉。在这个陈旧、颓败、混乱、贫穷的昏暗角落，你养着一株安静的人造假花，就像从光怪陆离的彩色灯牌和拥挤的人群中隔离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错综复杂的颜色，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