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属于天紊乱。

        现在开始，才是命老之劫真正的样子。

        一年一岁，年年岁岁，逐渐长大，逐渐老去。

        他从壮年，一点点走向中年，老年。皱纹一爬上他的脸，青丝一褪成白。原本高大的格从结实，到劲瘦，到佝偻。

        当他老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坐上了轮椅。

        这天，术玄推着他出来看雪。

        四季如春的灵山上没雪，这雪是法术造的，就因为苍殊说想看。老小孩老小孩，老顽童就是任嘛。而且苍殊这狗东西，有时候真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长大过。

        苍殊盖着绒毯窝在轮椅里，在他已经浑浊的双眼中，远山还是青黛，近前却白雪皑皑。雪花落到他须发上，许久都未化。

        “冷吗？”术玄问。他用指尖轻柔地拂去苍殊睫上的一点白。

        “还好。”苍老的声音，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消逝了。

        但即便是如此，如此得老态龙钟，他给人的感觉依旧不是阴沉、灰暗而哀伤的。好像能跟你闲聊一般稀松平常，好像还有能跟你斗嘴的那气劲儿。

        悠闲而平淡，明朗而松快。

        几十年的光阴，长度是因人而异的。

        于苍殊而言，这是他的这一生；对于一些小修士来说，也够改变很多东西了，上清峰的人员因此而更迭，有人加入，有人晋级，有人寿尽而亡。

        对于活了上千年的术玄来说，又如何呢？

        这几十年来术玄再没有闭关过，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像一对厮守的凡人伴侣。

        那这几十年，不知术玄是觉得匆匆，还是漫长；是空虚，还是充实；是乏味，还是满足呢？

        “我这，也算…陪你，白到老、了，吧？”苍殊有些艰难地调侃到。

        “嗯。”这个时候，术玄很顺着苍殊。

        苍殊的意识越来越混沌了。

        他开始感悟人生。

        倒不是他多愁善感，而是这本是一场考验，关于衰老的感悟越深刻，大概会越有利考验通过吧？

        但苍殊想了两秒就放弃了。

        或许是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吧，但他更多是觉得没啥必要。凡人这一生近百年，那么多喜怒哀乐，复杂到每一秒都可作文章，太多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却想三言两语就将生命的意义赋予一个总结，未免太傲慢了。

        他也没这本事。

        一切滋味心中留，就够了。

        非要有个感慨的话，苍殊只能说：“我真是帅了一辈子。”

        他声音极轻，概是自言自语。

        但术玄还是听见了，他勉强捧个场：“……嗯。”真是，到最后还这么不正经。

        雪，还在下。

        苍殊的呼已经停了。

        术玄走到轮椅的正面来，看着生息消逝的苍殊，无法抑制地感到了悲伤和孤独。

        他有信心苍殊能通过考验，眼前的死亡并不算真正的死亡。但这一刻，他却感到了真切的生离死别。

        如果他们是凡人，面对心爱之人的死亡便是这种感觉吧？

        哪怕他们已经活得够久，活得够老了，另一半离开后自己怕是也过不了多久就能追随而去……

        但原来，没有了对方的余生，独活一秒，都如此寂寞。

        “莫殊…”他轻轻念他的名字。

        ――快睁开眼，让我看见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