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以这种语气跟裴梦瑶说话。

        「孤会好好地在上的。」裴梦瑶接过那个罗，眼神里柔情似水，笑：「故将纤纤玉指，偷拈双凤金线—孤的王妃果然贤慧。」

        裴梦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漱玉的肩膀，柔声：「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瓕王府里的荣华富贵，王妃的绫罗绸缎，全是由百姓供养给孤的，若事到临，孤只是躲在王妃的裙底下，孤哪里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王妃想必也会看不起孤的。」

        裴梦瑶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孤怎麽躲得过？只是连累了你，孤早就说过，你会後悔嫁给孤的。」

        二人安静地相依相偎，听着雪花纷纷洒落，看着灯花挑尽，银蟾映水，南枝初放两三枝。

        漱玉不停地想着，下次到底要等到什麽时候，自己才能够这样躺在裴梦瑶的怀里。

        他们还那麽年轻，还有那麽多事情没有过，还有那麽多地方没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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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希望裴梦瑶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的泪眼婆娑，但他实在无法自控。

        江南的春带雨，关外的风沙如雪，东瀛的浮花浪，蒲甘的钟梵清霄……

        漱玉从锦袖取出一个罗，罗绣两凤凰，里面是一缕漱玉亲自剪下的青丝，和分成一半的银鎏金镶玉宝嵌蝴蝶钗。他又从罗袖里取出另一半的宝钗，轻柔地：「香云翦赠青丝缕，钗分金两，妾……期盼着与殿下分镜圆时，断钗合的那一天。」

        「我不後悔！」漱玉霍然抬看着裴梦瑶，他早已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眼神却是如此坚定，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孔雀尾拖金线长，瘦玉倚香愁黛翠，漱玉早已是凤髻绿云丛，珠泪浥琼腮，映得胭脂淡薄羞桃。他不断地摇着，哭得快要不过气来，只是仗着裴梦瑶的怜爱，任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漱玉凝眸看着裴梦瑶，不知不觉早已泪珠承睫，似点点梨花香。

        漱玉不要裴梦瑶的死当长相思。

        裴梦瑶低吻去漱玉的泪痕，他深深地看着漱玉，郑重地点：「好的，孤答应你，孤一定会回来的。」

        「漱玉，孤答应你，生当复来归……」裴梦瑶刚刚说到一半，漱玉已经紧紧地按着他的嘴，罗衫斑红泪滴，摇：「请殿下不要说後面的那句话。」

        正如裴梦瑶当初所说，他们的姻缘如此难得，月老在他们指间绕着的红线，想必会延续到很久很久之後，当他们白发苍苍，再度提起今天的离别时，也会一笑置之。

        那麽多美好的事物，漱玉也想要跟着裴梦瑶一同见识经历。

        裴梦瑶走到漱玉的边，弯拥着他的肩膀，无奈地：「好了，王妃想哭就哭出来吧。」

        因为有了裴梦瑶，四季不再只是自然的变更，世间万物在漱玉的眼里才有了意义，春天不止是年年如是的满城桃李，而是跟裴梦瑶泛舟湖上，醉尽花柳；秋天不止是桂花香，而是跟裴梦瑶一同吃螃蟹，看着他餍足的笑容。?

        「妾不通针黹女红，只来得及学习绣出这个罗，请殿下笑纳　。」?

        「妾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绫罗绸缎……妾只想跟殿下平平安安地相守……殿下……明明可以离开京城的……为什麽……」

        死当长相思。

这般自信飞扬的神态是漱玉平日最喜欢看到的，现在他的眼眶却渐渐红了，他只好举起金螭虎双耳八角杯，说：「妾祝愿殿下旗开得胜。」

        他想要跟裴梦瑶白偕老。

        明月渐满庭，尘暗珠帘卷，香销翠幄垂，漱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他伏在裴梦瑶的怀中，哽咽着：「殿下……就不能留下来吗？」

        裴梦瑶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漱玉用力抱着裴梦瑶，贪婪地汲取着裴梦瑶前的温度，呢喃似地：「我从来没有後悔过……从来没有……以後也不会後悔……」

        战场上风霜重，刀剑无眼，漱玉是一个自私的人，他顾不了那麽多人的安危，他只是不想裴梦瑶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能够嫁给裴梦瑶，是漱玉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是使他那一开始就注定没有意义的卑贱人生变得有意义的存在。如果没有裴梦瑶，这日子是长是短，是冷是热，又有何重要？

        裴梦瑶跟漱玉碰了杯，仰一口饮尽杯中醽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