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舍不得，但他不後悔。

        等待是漱玉唯一能的事情，就像那时候裴梦瑶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漱玉能的也只有等待。

        绿水波平花烂漫，红榴正堪攀折，絮丝轻无系绊烟，烟惹风迎，不时飘落窗畔，宛如落花堆雪。

        若裴梦瑶真的要为了这些杀孽赎罪，那就由漱玉这个名义上的发妻代为承受吧。他不为百姓苍生，为的不过是他的心上人。

        怀抱着这样温柔的回忆，这样的相思之情，漱玉死而无憾。

        不知不觉，漱玉早已玉肌瘦损，锦袖臂宽金钏，髻松慢玉钗垂，不时背人匀却泪胭脂。

        没关系的，总会有另一个女人，一个远比漱玉温柔贤慧的女人，会陪伴在裴梦瑶的左右。

        漱玉其实没有嫁给裴梦瑶多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更是分隔两地，但光是这段短短的回忆，已经比他以往的人生更为刻骨铭心。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以前漱玉不懂得这句话的真意，现在他却确切地明白了，好像昨天漱玉才刚刚跟裴梦瑶重逢，今天他已经拿着银妆刀，准备着势在必行的自裁。?

si  m  i  s  h  u  wu.  c  o  m

        曾经，漱玉殷殷等待着裴梦瑶的凯旋归来，现在他却在等待着最适当的时机，亲手把那柄银妆刀插进自己的口里。

        可惜，在漱玉渐渐学会欣赏世间的千般风情，对世间有所牵挂期待时，他却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他唯一难过的是，自己临死之前也无法见到裴梦瑶了。

        因为暑热攻心，漱玉的胃口更是不佳，午膳时只用了一点素菜，喝了一点汤，便命茶茶撒去午膳。

        漱玉习惯每天散步後坐在抹金排云纹绿琉璃瓦当回廊下，在那些阍寺的看守里，独自听着的风铃清脆作响，遥遥看着绿叶荫，云轻日薄。

        偶然漱玉会想着裴梦瑶在些什麽，他有没有受伤，他的断指会不会影响行动，他有没有按时涂抹琼花膏，偶然漱玉却会想起那年的夏天，虹影分晴，香有，清无暑，自己和裴梦瑶一同坐在白云寺的庭院里，享受着静谧的午後时光。

        每次相的细节，每次亲吻拥抱，每个裴梦瑶细小的表情，裴梦瑶说过的每句话，也是漱玉最珍贵的宝物，是他每夜再三回味的往事。

        绿荷初展，海榴半吐，芙蓉花下两鸳鸯，漱玉珍惜着剩下来的日子，晚上他甚至舍不得入睡，只想尽力把握每个时刻，记下以往他未曾注意的美好，当杏花尽垂杨碧时，杏花的清香原来如此动人；当池塘淡淡浮鸂鶒时，原来鸂鶒的喁喁细语是如此悦耳。

        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漱玉等不到明年的春天，再为裴梦瑶亲手制作盐渍樱花了。

        他只希望自己手抄的佛经不但护得裴梦瑶周全，也使裴梦瑶死後不至於永堕无间地狱。

        如果可以再见裴梦瑶一面，听听他的声音，这该有多好。

        如果没有裴梦瑶，漱玉还在为着蝇小利营营役役，一辈子也不曾真正地活着。

        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一如盛放後的梨花，注定化作春泥。?

        漱玉庆幸的是，自己的死不是轻於鸿，而是能够给裴梦瑶带来一点好—保全裴梦瑶的名声，洗脱裴梦瑶被迎娶男的羞辱，使裴梦瑶可以迎娶一个适合他的女人。

        从前的漱玉浑浑噩噩地度日，早死或者是晚死本没有分别，反正没有人想着他，他也不想着任何人，宛如风中柳絮水中萍，聚散两无情，不留下半点痕迹。

        漱玉只能放任泪薄鲛绡，零红兰，安静地思念裴梦瑶，或是默默地抄写佛经，为裴梦瑶的安危祈福。

没有结束的徵兆，一时是东风压倒西风，一时却是西风压倒东风，谁也不知哪一方才是真龙天子，只知成王败寇，赢家必定不会念着多年的姐弟之情，对输家赶尽杀绝。

        在暑热难当的深夜，罗帐四垂红烛背的时份，每当簟纹独浸芙蓉影，珠络玲珑，漱玉在深好像也听到重重朱墙外的垂死惨号，嗅到血腥的气味飘散在海棠馆的桃李成荫里。

        他一度以为他和裴梦瑶还会有很多日子，他还有机会亲眼看见裴梦瑶登基为帝……

        但原来，漱玉的一生那麽快就迎来结束。

        当漱玉准备抄写时，却看见外面不知何时已是疏雨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