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大家都当这孩子又是装疯卖傻罢了。

        他怎么就不懂呢？都是因为自己那句口无遮拦的话，才把他害成这样，就算让自己养他一辈子，那也是应该的。

        纪昭睡得不安稳了，鼻腔里短促地哼了一声，还如两岁时那样要发脾气夜哭似的。梁岳支起子，赶紧轻手拍了一阵他的背，纪昭才恢复安稳地睡下去。

        梁岳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搬了个凳子过去，坐在摇篮边上抬瞧瞧：好小，一雪白，像只抻着的白兔子。

        过了约摸两个月，郁家姑娘才告诉大家她怀孕已有四个月，因当时不满三月，才没有广而告之。事后梁岳不负众望挨了夸，一度成为院里的送子仙童，膨胀至极，便更常常地讲“姐姐肚子里是小妹妹”这话。

        纪昭一落地，家里人先是笑。过了半小时，便都无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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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郁家姑娘的公婆可是坐不住了。那时第四套人民币刚发行不久，十元劵刚从大团结换成珠穆朗玛峰，郁家姑娘躺在检查床上b超时，她婆婆给监察室的大夫就了那么一张大团结，大夫便将b超多照几转，再一张珠穆朗玛峰。

        梁岳还当那是小妹妹，傻乎乎地就答：“喜欢！”

        “梁岳，来，”郁阑坐在摇篮边上，朝梁岳招招手，“来看看它。”

        “不它是弟弟还是妹妹，以后你就是他的舅舅了，知吗？你得护着他，不能让别人欺负他，好不好？”

        梁岳又气又窘，却万万不敢解释。

        这对务了一辈子田的老夫妻，动起脑子来也很是灵活，知媳妇是高级知识分子，不会同意，娘家又有个司令舅舅，也不敢强，便又花了两张珠穆朗玛峰托人买个几副能使孙女变孙子的灵丹妙药，碾碎了每天拌点进饭菜里端给媳妇吃。

        不够？婆母大惊。

        心诚则灵，如此虔诚数月，焉能有不显灵的理？

        不是这个不够。大夫悄悄地比了个大拇指，再撇了嘴。

        “我说对了吧——是妹妹吗？”

        的，的，豆花似的。梁岳又摸了摸，猛地睁开眼，怀里那副仅在人世浸泡了十六年的细骨，依然像只抻了的大白兔子，出一截光的腰。

        梁岳点点，迫不及待地伸出胖成一个球的拳，凑到婴儿脸边，而后小心地派出一手指，摸了摸便宜外甥的脸。

        婆母懂了：是肚子里那个小的零件不够，缺了把儿了！

此后，他无端地安生许多，整日地缠着郁家大姐姐，还总没来由地嚷嚷：姐姐要有小妹妹了。

        梁岳再去找郁家玩时，那总暗地瞪他的老子老太婆已不在房子里住了。郁家姑娘单名一个阑字，是瀚海阑干百丈冰的阑，在科工委工作，研究怎么让人造的星星飞到天上去。

        “你又不是我亲舅舅，我不好意思白住。”纪昭说完，转就端着小盆洗澡去了，半点不给梁岳拒绝的机会。

        这种老妈子的事儿，梁岳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希望再细点，再周全点。前几天纪昭提起已经让妈妈打电话，会把这些日子的生活费汇给梁岳，梁岳说不要，他也不听。

        郁阑眉间一皱，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不全是。”她低下去，又抬起来：“他叫昭昭哦，小岳喜欢昭昭吗？”

        大夫把两张票子在手心里，再顺势进口袋，却过河拆桥地撇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