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宝扁着嘴摸摸他的手，小声：“阿卿，你是不是想家了？”

        “阿卿？阿卿？”

曹宝卿接过钱抱在怀里，低盯着那捧白花花的碎银子，嘴角出一丝苦笑。

        苦役小厮里只有一个孩子同他好，比他大两岁，有点傻乎乎的，叫来宝，他们名字里都有个宝字。来宝知他回来，悄悄来圈看他。曹宝卿拄着木耙出神，没听见来宝叫他。

        瞿牧斋听了心中一顿，去年春节时还见过，神全然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家，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他微微蹙眉，向那弟子嘱托：“那请你替我问好，另外，请转告少庄主，若需我帮忙，我定尽力。”

        那弟子面难色，扫了一眼不远尖着耳朵正在偷听的老吏。瞿牧斋看他眼色，回望了一眼，便自行上前几步，方便交谈。

        “瞿小公子，若没什么事，那弟子便回庄复命去了。”

        也不知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瞿牧斋愣一下，伸出的手又落下，看着他往街上跑没了影子。他忽而有些出神，总算想起来觉得熟悉，好像也不全是因为那孩子遭遇像自己，似乎……也是觉得他像个人。

        太阳升起便是一刻比一刻的炙烈，官驿的苦役小厮们又打牢了襻膊开始事。他们也不是总要出去送信，不送信时喂牲畜，洒扫圈，或者搬送东西，总之是小二也不愿意干的事情，便使唤他们去。曹宝卿因为送信回得迟了些，便被打发去清理粪。

        曹宝卿长叹一口气，仰天闭了闭眼，眼中的泪光同失落在他睁眼时一并消失不见。他扭冲来宝轻轻一笑，分了半个窝给来宝。那孩子看他不再伤心，自然又欢喜起来，再无他话。

        言至此，他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尝见嘴里的血腥味，才没再说下去。来宝不知曹宝卿的来历，只知他来时穿着绸缎的衣服，一定不是像他一般被卖来的。那衣服在他来的第一天就被圈里几个老隶剥了去换钱，虽是冬末也还是寒冷。小孩子发着低烧蜷缩在稻草里，衣不蔽，连屈辱也顾及不上。人都要死了，谈什么屈辱。

        好在还没真到正午，粪也还没臭到那分地步。

        “嗯？什么？”

        曹宝卿摇了摇，向他咧嘴一笑，晨间的太阳刚刚洒下光辉，他转跑进满地的阳光里，小小一只挥动着自己那条干巴巴的手臂，大声回他。

        瞿牧斋回过神来，向那剑庄弟子回礼，正要相送，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便叫住了他。

        报剑弟子宽心一笑，后退一步向他作揖别，上扬鞭而去。瞿牧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更有些不安，眼下虽是天色晴好，却不知明日又是如何。夏日里的天气多变，实在难测。

        “也不是因为衣裳才看不起……”

        一直到来宝进来拍他，曹宝卿才恍恍惚惚回过，看见是他便又松懈下来。来宝不知他怎么了，只看他脸上好像有些不开心，也不疑有他，只想着或许是通宵送信他没休息好。来宝笑眯眯从怀里掏出两个黄窝，一双手黑黢黢的，跟曹宝卿的如出一辙。

        这些事，这些屈辱，他怎么会忘记呢。

        是来宝分了他一件破衣服穿，偷偷带窝给他，就着温水一点一点掰给他吃，这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谢谢你的钱！再会！”

        那弟子挨在他边，低声：“小公子有所不知，老庄主近来欠佳，记事糊涂，江湖上有了风言风语，少庄主才回庄坐镇。”

        曹宝卿伸出的手第一次有了些犹豫，他面色愁苦，又略带讽刺。

        曹宝卿闻言，笑得更有两分嘲讽：“我哪来的什么家呢……娘亲姐姐全送了教坊司，父亲哥哥……”

        曹宝卿抬向他出一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接过了他的窝，了谢。来宝看他吃得心不在焉，又愁容满面，以为他想家了。其实也是常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想苦役小厮，这里的人都不容易，有的人苦役了一辈子，老来亲眷也死光了，收尸的人也没有，城郊乱葬岗一扔也就结了。

        “不知庄中出了何事？少庄主许久不曾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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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宝歪着看他，有些着急：“你怎么了？快吃呀，这还是我悄悄给你留的，那些大老盯着我，我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