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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书屋 > 飞鸟与树 > 12 我没有妈妈了

12 我没有妈妈了

        舒辞摆动僵,吃力地下车,准备向钟翊请个假。他这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没合眼,也没洗澡,蓬垢面,棉袄上还沾着张艳玲的血,像冤死去的厉鬼。他不能这副样子就去给钟翊家务。

        于是无家可归、遍鳞伤的鸟终于敢落在繁茂的参天大树上,挑一最低矮、最萧条的枝丫,暂时偷窃一点庇护。

        舒辞六岁后,表弟表妹相继出生,外婆有了亲孙子亲孙女,就把他扔回张艳玲边。

        然后是医院、死亡证明,再是棺材和殡仪馆。等两个舅舅和外公外婆赶到,就火化。

        这个家是落在枝叶末端的摇摇坠的脆弱鸟巢,舒辞是长不出羽翼的鸟,蜷缩在巢边缘,微弱的叫唤无法引起母亲的重视。

        他其实很爱哭,但所有不可名状的情绪同时堆积在口,哪一样都无法顺利宣

        还差三四站的时候,舒辞打开闲置了三天的手机,意外地看见很多来自钟翊的未接电话,和一些似乎透着焦急与关怀的信息。钟翊很快又发来新的消息,问他在哪儿。

        张艳玲没考上大学,十九岁就进城打工。二十一岁遇见舒辞的父亲,甩掉后排着队的觊觎她外表的暴发,死心塌地地跟了这个穷书生。二十三岁生下舒辞,成了寡妇,不肯改嫁。

        她很要强。曾经有很多男人上门追求她,不介意她有个小拖油瓶,都被她用扫帚赶走。三年前她生病住院没有向家里人要一分钱,这一次癌症晚期,依然没有告诉父母。

        车祸的赔偿金全给了舒家。舒辞住在乡下由外婆抚养,张艳玲留在城里拼了命的给别人家洗衣饭,有很大一分收入,都用来支付弟弟们的大学学费,之后是他们的彩礼。

        母亲的不告而别推翻了舒辞努力积累了很多年的积极向上的正能量,比如活着就一定能等到希望,比如要学会向前看,迅速忘掉过去的烦恼和悲伤。

        简陋的葬礼一结束,舅舅就拉着舒辞问拆迁款的事,暗示弟弟妹妹将来上大学要花钱,而他上就毕业工作了,可以自给自足。舒辞抓起板凳往舅舅上砸,一个字也说不出,一滴泪也不下来。

玲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过期的廉价化妆品没能很好地掩盖她的病容。剪刀扎进小腹,桌上立着她与亡夫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

        风来,繁茂的枝叶向鸟倾斜。钟翊抱紧了舒辞。

        舒辞挤在舅舅的二手小轿车里。乡下的公路不平整,他在铁壳子里颠簸,母亲睡在小木盒里。

        舒辞如实回复,并短暂地幻想钟翊会不会突然出现,能不能慷慨施舍一个拥抱或者半边肩膀。但显然这是很不礼貌、很不理智的。

        张艳玲没有留下半句话,也没来得及给自己买一块好点的墓地。一切都是临时起意,试图让自己停在最面、最漂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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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这一刻舒辞才真正意识到张艳玲已经死了,和漂亮的婚纱一起烧成了灰烬,不会再醒过来数落他没用了。

        但她的草包儿子去卖屁给她赚医药费。两次都是。

        “钟先生,我没有妈妈了……”

        他紧紧揪住钟翊的西装,失声痛哭,眼泪鼻涕和口水把昂贵的面料变成了肮脏的废弃品。

        “舒辞。”他听见钟翊的声音。

        进城的公交车更加颠簸,舒辞空着手,空着眼神,空着大脑和躯壳,不知母亲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有没有考虑过他,或是很高兴能够解脱。不知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卖还债,可不可以再见到钟翊,或者有没有必要活下去。

        血于水的亲人都无法依靠,怎么还能奢望在金钱和肉的基底中找到温。钟翊可能只是出差回来了,急需有人给他打扫卫生,给他饭,或者疏解

        机动车与站台之间有一级台阶,舒辞昏昏沉沉地绊了一跤,然后跌进冒着寒气,但宽厚可靠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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