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桐青至今记得程柏当时的眼神，后者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的颜色，在看见盒盖上字的那一刻，真是当得上“暗春光雪亮”。后来他才知程柏那一刻狂喜的源――那已经是半年后，他第一次去Bnc先生家客，酒酣耳热之际，Bnc父子俩请他去小书房看瓷，没想到书桌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盒子里的瓶子也是一模一样，连另一个盒盖上的字迹还是一样，写的是“照我满怀冰雪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乙”。

        盒盖内侧还提了两行字，至今墨迹犹存，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散尽黄金世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甲”。

        宁桐青忽然觉得整个都是热一阵冷一阵，极大的荒谬感彻底而迅速地笼罩住了他，片刻后，难以置信又如江般涌来。他双手双脚发麻，也是木的，简直不知如何开口，然而心里在大声疾呼――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巧合！

        不记得多少次了，他从那个一尺见方的老樟木盒子里，亲手拿出的五寸高的玉壶春瓷瓶。樟木盒经年不朽，连香气仿佛都不朽。

谓是无所不谈，七点开的饭，一直到九点了，也没人下桌。

        目送着展遥进了书房后，宁桐青笑着对展晨说：“从来不知展师兄家里也收藏瓷，您父亲的字写得好，眼光一定也好。”

        他知这香气肯定是一个错觉，可在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第一个瞬间，那阵樟木香气就来了。

        瞿意点点，对也陪在边上却几乎不开口的展遥说：“小十去拿吧，就在书房里靠门的小书柜上，一个木盒子，拿的时候手脚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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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樟木香气无端地飘到他的鼻端，宁桐青猛地卡壳了。

        无人喝酒，茶水已经续了好几轮了，宁桐青见展晨难得谈兴好，一时半刻也不提告辞的事，只陪他茶叙。聊着聊着，展晨忽然轻轻一拍桌子，饶有兴趣地对瞿意说：“差点忘了，正好桐青回来了，把过年时去宁老师家拜年时提到的、我爸爸留下来的东西让他看一看吧。”

        “是吧？”展晨也笑起来，“我记得我爸爸以前常拿出来摆在书桌上，写字的时候用。。”

        他强行定神，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耳边似乎伴随着钟鼓声：“……展师兄，这个瓶子，是你家的？”

        那香炉乍看颜色很对，但等宁桐青拿到手里、翻过来一看，无铭也无款，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笑着说：“我没带放大镜，说不准，不过这香炉烧得真漂亮。”

        宁桐青的注意力还在手里的豇豆红上，接过相片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照片，一边同展晨开玩笑：“师兄，您和您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我可没有靠相片鉴宝的本事……”

        展晨亲自打开木盒，从里一件件地拿出东西――最先拿出来的是几件普通石料的印章，两三块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墨，最后是一个长不过两寸大小的豇豆红香炉。

        Bnc先生言犹在耳，连那愉悦自得的语气他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桐青，你们中国人说‘好事成双’。这对瓶子，就是我家的好事成双。”

        宁桐青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虽然是民窑出来的物件，但也着实让他觉得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这时展晨又从盒子里找出几张照片，推到宁桐青面前：“这是那些卖掉的。你也知，我年轻时候玩过一阵时间摄影，曾经给家里的东西和老爷子拍过几张照片，现在东西没了，也就只剩这些照片了。”

        要不是此时在展家，宁桐青肯定要放声大笑――笑当年对盒盖上那个歪歪斜斜的“X”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己。

        展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答：“凡是照片里的，都是我爸爸的东西。至少曾经是了。桐青，你怎么了？”

        偏偏这时展遥也插了一句话：“我记得这个盒子，那个盒子上还写了字，我在那字的边上，拿小刀刻了个‘十’字。”

        宁桐青这才想起来，之前回来帮着理易阳的后事时，展遥提过一次这件事，但当时他不想见到别人，没有上楼，不知不觉中，又几个月过去了。

        这时，展遥捧着一个不小的木盒子从书房回来了。瞿意又了一次桌面，然后才让展遥将盒子放在桌面上。

        他太熟悉它了，尺寸、型、釉色、连重量都仿佛如在双手之中。

        闻言展晨与瞿意对望一眼，而后展晨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那幅字，轻声开口：“过年那阵子其实你只听到了我和宁老师、常老师聊天的后半段，你们没回来之前，我其实说的是，当初为了给我筹钱手术，家里能卖的东西早就卖完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兄弟姐妹之间多年不走动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