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煦池眼前有些晕眩，原地晃了晃，哑然失语。血肉至亲，又谈何原不原谅？如何原谅，又怎能不原谅？

        “被你这孽子气的。”卢煦池叹，“辎重还是未到？”

        他回，蹭了蹭爹爹冰凉干裂的颊间，只觉得这怀抱恍若从前，虽是瘦骨支棱，却仍是妥帖、温、可靠的。

        夜风劲且哀，任葭双手被镣铐桎梏，下盘不稳，全便依靠着卢煦池的双臂保持平衡。他微微朝后仰去，卢煦池的息轻拂在他的颈间，在锐刀一般的寒风中，反倒是温的。

        他望着卢煦池眼下的阴影，又点了点。

不制止，以后又将如何？”

        自从离了高府后，任葭每日沉默寡言，郝伟利一时没料到他口齿竟伶俐起来，愣了一瞬，又喝：“那也不行，你懂个屁！”说着轰人出去罚跪了。

        “爹爹。”任葭，声音反而在这沾着温的裘之下颤抖起来：“你……您怎么来了。”

        说罢又忙着站起：“爹爹，外面冷……我……”话音未落，膝盖却是一麻，整个人猛地打，摔到雪里。

        卢煦池将一吊铜钱放在柜台上，那老妪沙哑：“客官，咱家只收粮，不收铜钱。”

        任葭抱他抱得更紧，点了点，额上的雪花簌簌散在卢煦池颈间，很快便化了。

        任葭不放手，声音惶然沾着些许鼻音：“爹爹，别恨我……我之后都听你的……”

        卢煦池发了笑：“什么都听我的？”

        从翰牟至陵裕，在骤雪中，需得七日之久。夜幕降临，此时二人已入大漳边境，行至一驿站前稍休息。那驿站落于林中，周覆雪，内里只透着星点灯光。

        卢煦池面上浅淡无光，也未见得愤怒，只是咳嗽了两声，从他手中抽出那纸条，揣在上：“方才发的誓，这么一下便不作数了？”

        甫一将纸条折叠完毕，却听得“嘎嘣”一声，手腕被冰冷的十指反拧至后，又随着咔哧轻响，被一枚铁桎紧紧铐住。

        任葭摇了摇，眼圈有些发红：“爹爹……你怎么瘦了。”

        “让你背信弃义、让你摧眉折腰，你也愿意？”

        任葭却听不得他说些什么了，只一昧紧盯着卢煦池，目光中刺，宛若一幼兽。

        天气冰寒刺骨，任葭在外冻了一盏香时间，突而感到后一暗。他扭一看，却被一束目光牢牢钉在了原地。

        驿所前柜无人看守，卢煦池敲了好一会儿，才见一老妪蹒跚地从里屋出来：“客官可要住宿？”

        卢煦池叹了一口气，将他搀扶起来，余光瞟见他左手断指，心下一痛：“还疼不疼？”

        卢煦池望向四周，只见桌椅皆空，严寒中都挂了一层灰，便了然地拿出两袋粟米，放在柜台上。

        刚跨出一步，腰上却被任葭猛然一揽，紧紧锢在双臂中。任葭的脑袋紧紧贴在卢煦池颈上，热烘烘的呼窜入卢煦池的领口：“爹爹……爹爹原谅我了？”

        卢煦池深深望着他，叹了口气：“那就拾掇行装，与我去陵裕城一趟。”

        卢煦池脸上又失却了一丝血色。任葭这幅模样，每每都令他回想起那日的情形，每当回忆起，都如同重新将肺腑血肉切碎，顺着下回心脏中一般，直教他肝寸断。

        任葭面上未显讶异，点点，转回了帐中。帐中有一石案，上面用石压着一沓宣纸，笔墨砚条均被毡盖着。冰天雪地，砚条被冻得梆，他化了些水，才将墨汁徐徐碾开，执笔匆匆写下了些什么。

        任葭一愣神，心中却是渐渐明了了。他想起刘稷此前对他说的那句：“你不过成了把钝剑，人人都想，人人都想磨”，只觉得心也被一把钝剑来回磨着。

        二人在雪中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任葭眼见卢煦池脸色逐渐泛青，却也不愿先行退让。卢煦池见任葭眼睫上都借了一层霜，许久才又深深叹了口气，捱了捱肋骨钝痛：“走罢，去里。”

        他苦笑：“爹爹……”

        说着扯出布条裹住任葭口，半拉半拽，趁守兵回帐间隙，翻上，在翳翳重霜中向前疾驰而去。

        卢煦池着黑氅，面颊被寒风刮得通红，角因寒冷而干裂渗血。他静静望着任葭，宛若过了一辈子的时间，才将颈上狐围脖摘下，搭在任葭肩膀上。

        “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