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又到了晨光熹微时。

        他从任葭口中得知了当年卢煦池中毒真相。但年华已逝，岁月难以重来。情意滔滔而过，留下一片如画江山，也算是些安。

        任羲阙嗯了一声，让人下去了。

        周遭一个人影拥了过来，卢煦池恍恍惚惚看不清人，耳边轰鸣听不见音，只感到那人肌肤温热，气息熟悉得只想让他落泪，便在剧痛中迫不及待地紧紧抓住不放。

        ——－后记——－

        羲昌十七年春，公主刚会说话，便踉跄爬到父皇寝中，一双小胖手四抚摸。皇帝爱公主至极，没有出言责备，反而将她抱在怀中：“想看什么？”

        羲昌十四年，大漳举兵十万，南平翰牟之患。嫡子任葭领兵破城有功，于翌年四月获封醴原王，赴天山以东，接替谭文将军，统西北军。

        醒来时，已经是初夏了。周干爽洁净，馥郁香气与后人上的皂角气息相，弥漫整屋。

        纪元策一只手徐徐搂着卢煦池，另一只手正往床帘上挂起一束小花，二人眼光相遇，彼此微笑了起来。

        纪元策心中酸涩，只能不断低声重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任羲阙愣了一瞬，亲亲公主的圆脸：“只有这个不行。”

        “将离草？”卢煦池迟疑。西汴用药，称之为将离。

旁仍有细微声音，便转静静望着游烛光下的纪元策。

        远望见卢煦池眼中泛起水意，他转挥鞭离去。

        卢煦池指指那串飘的小花：“这是什么花？”

        密探此时来拜，只灵抚城梅树已熟，开花结果，看着是…那探子斟酌着语言，看着是…恬然自得的模样。

        此时金黄遍野，卢煦池背着箩筐，踱下山丘，蹚了溪水，去家对岸的山坡上摘桂花。折下枝条时，只听一遛蹄声渐近。近日人口往来活跃，常有蹄声响。他本不在意，却不知如何突地心下一空，如同傀儡一般，被那潺潺溪水声音牵引着转过去。

        周如同浸入熔炉。卢煦池从未经历过这样灭的剧痛，仿佛万千炙红铁刃胡乱地在肤上来回钜着。他眼前一片昏黑，最痛时连嚎叫都堵在嗓中，只能无助地辗转挣扎，恨不得将自己上每一寸肉都生剐下来。睁眼便是鬼影幢幢，他踉跄地在这梦魇中的坟茔横冲直撞，手指乱剐，只有及些实实在在的人间物事时，心下才能生出些许安。

        “不离。”纪元策俯亲吻他。

        羲昌十七年秋，东倭寇再临，醴原王任葭携两万骑兵从西北下至东南增援。

        “芍药。”纪元策。

        他上下齿微合，雁群适时掠过，将那两字覆在秋风之下。卢煦池却看出了那两个叠音。

        他都不知，自己竟然这样不舍人间。

        卢煦池面目浮，脸色已然惨败如金纸，原先的清隽轮廓被病痛抹得黯淡憔悴。纪元策静静望着他，直到清晨霞光再次渗入窗棂，终于心下一横，将金笺内玉白粉末取出，渡进卢煦池口中。

        时乃丰年，黍米金黄绵延中原万里，璩州两岸稻谷翠如平峦。元旦前夕，皇帝喜得一女，落地即封苹阳公主，喜气蔓延大漳山河。

        公主气得哇哇大哭，被娘慌忙抱了回去。

        这情况近日已发生过多次，纪元策早有准备，麻利地顺气清理，虽不慌乱，心下却仍是一凉。

        卢煦池难得慌乱起来，脑中无甚意识，手却紧紧攥住纪元策一小指，像是婴儿攀附到亲密之人的掌间，像是攥住最后一稻草。

        公主仰起漂亮的小脸，伸出圆圆的指，咿呀指了指柜上一枚瓷瓶。中装饰虽不甚奢侈，瓶罐却也都是完整的。她眼尖早慧，见那瓷瓶上遍布细纹，有如裂开又重新拼起一般，便知是不同寻常的东西，啊啊叫着，一定要拿下来。

        卢煦池顺从地点点，刚想开口，突地鼻中又淌出血来，一淌便呛入肺，咳得面色发青，中作呕，张嘴便是一口掺杂红色的胆汁。

        待到雁鸣渐远，任葭才又开口：“爹爹。”

        “等会儿再睡。”纪元策捋了捋他的发，一捋便断了一截。

        既然人人都说无可救药，那便索试一试好了。活下来，那便是天神有灵；活不下来，就算是自己亲手了结了爱人，牢记一辈子便是。

        余晖之下，少年肩上甲胄泛起光芒，一黑发飘在斜斜桂花香气中，目光灼灼，眉眼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