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手一松，瘦小内侍大汗淋漓地倒，刚想口气，却见面前多出了一双黑漆履，缀着独属帝王的纹样，立刻趴伏在地，战战兢兢地重复：“陛下！是慈明――慈明走水了！”

        楚王沉默片刻，想到之前皇帝的言行，犹疑：“三哥，你还是心了！”转眼，他眼中已带上忧虑，“今日你瞧见了，顾寒舟始终不愿低，你心疼他，他却未必领情，不如……”

        楚王面色惶然，明明已长成高大、勇冠三军的男子汉，此时却下意识地去拉皇帝的衣袖，颤声：“三哥！”

        楚王未料到皇帝此时忽然插手，睁大双眼：“三哥，你――”

        另一边，楚王却已涨红了脸。他甚少受到如此对待，心中拗劲上来，不退反进，不服气：“这样不是半途而废么？！三哥，你若不舍得杀他也无妨，先让弟弟将他整治服帖，今后就让他乖乖趴在地上一条狗，也算两全其美……”

        皇帝朝他摇，不容拒绝地：“莫得太过。”

        楚王形一晃，疾步冲上去，揪住他衣领一把提起：“再说一遍，哪个？！”

        顾寒舟听而不闻，唯有睫羽轻轻颤了颤，一滴泪珠从上面跌落。

        皇帝恍惚地看他一眼，踉跄向前两步，随即甩开袖摆，飞奔而去。

        皇帝深一口气，一字一句：“退下！”

        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不堪回首的淋漓鲜血。

        “七弟！”皇帝脸一板，语气已多了几分严厉，“退下罢。”

        楚王面色数变，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楚王知他心意已决，终究是不敢嘴，憋屈地一跺脚，转就要离开。刚走两步，他忽地停住了，仰看着天上一团黑烟，面色大变，焦急扬声：“三哥，看！”

        一时间，院中只余下不敢擅离的刑官与内侍，与仍被贯穿于刑之上、满伤痕的顾寒舟。

        “陛下――”就在此时，一个瘦小内侍大汗淋漓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地，叩首禀告：“慈明走水了！”

        此曾是历代太后居住之所，二十余年前，恭孝太后就在这儿抚养了他们。古老的殿中，存着他们童稚天真的幼年时光――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从蹒跚学步到跑跑闹闹，再到……先帝闯入中，将数名皇子亲手斩杀，诛灭太后一族满门，将恭孝太后生生气死。

        皇帝正俯去解顾寒舟上束缚，闻言一怔，抬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皇帝面不改色，似无动于衷，唯有熟悉他的楚王，才看得出他早已近乎失神落魄。

皇帝挥开他，大步走到顾寒舟边，解开外袍将他赤的盖住，压抑着翻的情绪，抬哑声：“七弟，今日已尽够了。”

        慈明，这座曾经热闹辉煌的殿，早已空置多年。

        低去看顾寒舟，只见他双目半阖，脸上泪痕斑斑，也不知是昏是醒，皇帝心中一涩，轻抚他背脊，放低了音调：“无事了，朕……不会让他们再为难你。”

        瘦小内侍被他凶恶眼神一吓，抖得犹如筛糠：“慈……慈明！”

        烈日将黄铜龙舟映得金光刺目，他趴伏在龙骨上，一动不动，仿佛一截无知无觉的枯木。明明日光如焰，灼得他后背生疼，然而上笼着的玄色外袍上，帝王残留的些微意，早已彻底消散，无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