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用力往外一挥，台下立刻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学习小英雄，打倒封资修！大地主婆！我被这场面激动了，振奋了，也伸出手臂附合着。这时，我猛得听到一声断喝：”叶勇，动手吧！“

        我一下子愣了，怎么动手啊？我看着这个被捆绑的陌生的女人，她真是我妈吗？威武青年拍拍我的肩膀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上前把她的衣服剥了，让大家看看这个臭女人的本质。眼前的这个女人双手反剪，跪在台上，蓬乱的发直堆到脸上，看不清她的面容，我想，莫非她就是我娘吗？我围着她转了两圈，搓着手，不知该怎么办，有些为难，同时又有些害怕，这是我从未过的事。这时，绿色森林怒吼了：叶勇，别手，叶勇……威武青年提醒我，你没吃过你娘的吗？我说我一出生她就跑了，但我想说，这和目前的情况不一样，母亲在我心中是神圣的，除了主席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比得了，而面前的她却是被批判的对象，是敌人，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威武青年居然这样没有立场。我为此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比军装笔的威武青年觉悟还要高呢！但是既然人家命令了，就应该服从才是。

        我蹲下来，小心地一颗颗解开女人上衣的扣子，然后把衣服往后退到她的手腕，象执行一次神圣的仪式。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小心，仿佛是在一件崇高的事，是的，能有机会为组织为主席一件事，是很光荣的，但是这小心的本是否也意味着对敌人的尊敬呢，这简直是犯了立场错误。于是猛地暴地将女人的背心拉起，由于用力过猛，竟然一下子将前襟扯了下来。于是，我看见女人的两只房一下子弹出来，象两只牛眼向外突着，直愣愣地看着我。我伸出手来这奇怪的牛眼，觉得很舒服，象忽然找回了一件失落多年的旧物。

        禁不住将嘴凑了上去，用尖了，然后狠狠地了一口。嗓子空空的，没有，这是与童年想的最大区别，但是，似乎有一缕香气引着我，淡淡的，让我不愿松开嘴。有点晕，我觉得自己象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向下，直到漆黑的夜，然后又徐徐向上升腾，向着刺目的白光。耳边是绿色的林涛和风声，我自由地翔着，不知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也许，一切都不重要。

        我荣幸地受到了红总站司令的接见。司令说：“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让你负责监督看那个臭女人贾美蓉，你能完成任务吗？”

        “能！”我两脚一靠，兴奋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的外祖父大约是个商人，在乱世中赚了一点钱，不算很富有，却不愿再回乡下，娶了姨太太买下了这院房子来住。而这房子在他来之前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可以想见我的母亲在这房子中慢慢地长大，然后是外祖父被抓，杳无音信，然后遇到了父亲，然后是我的出生和母亲的远走，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在这座房子中生活，一直到他得病去世，从小候起，我就喜欢幻想被母亲抱来抱去的，在她柔的怀抱中游弋，她的房坚而和，尖尖的是漂亮的紫色，我的手指常在那里玩耍，它是我童年的记忆中最初的乐趣。这种乐趣一直持续到十五岁，也就是说，十六岁以前我一直没有享受着别的孩子早已享受多年的乐趣。那时我的手指已经长得足够长，可以毫不费力地抓住一个女人的整个房。尽任谁要抱起我已经是很吃力了，但我还是幻想她仍然要将我抱来抱去，她抱我的时候我总要兴奋地伸手去抓她的房，有时候仿佛是我把她疼了，她的便有了轻微的颤栗，脸上则显出淡淡的红晕来。这时她终于被我抓住了房，尽是在那样的地方！

        一九六六年十月，我十六岁，由于接受了红总站看守贾美蓉的重任，学校决定获准我提前一年毕业。十六岁的我，由于接受了伟大的政治任务而获准提前毕业，使我有了无上的荣耀；更主要的是，我可以从此不必去上学了，从而成为了一名正真意义上的红卫兵。从学校出来，我把书包高高地抛向天空，然后奔跑着穿过街，连家也顾不上回，一路跑着来到我家。见到我的妈妈贾美蓉，此时她是我的囚徒。此刻，妈妈被反绑着双手坐在椅子上，怒目而视。她冲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说：你这个氓，我恨不得吃了你。我高声嚷：不许乱说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为自己现学现卖的样子很满意，觉得自己已经备了一个革命者的素质。但是接下来该什么呢？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激动地高举着双手跑出去。

        整个下午，我都忙得不可开交。找来一大卷大字报贴满了两间屋子所有的墙，正对着妈妈的墙中央贴上了一张主席画像，底下是我亲手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看好贾美蓉，保卫主席。”待到所有的这一切都完，天已经很黑了，我站在角落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忽然感到饥辘辘，他想，革命者也还是需要吃饭的，人是铁饭是钢吗？他走出屋子，不放心地回看了贾美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