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娄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意外。

        一个风尘仆仆的亡者自己找上门来，还恰好是个“讲文明懂礼貌的独Beta”。

        千里情缘一线牵，珍惜网络这段缘。

        她轻轻笑了。

        年轻的女人穿着一居家的深色睡袍，手里还捧着一个黑色的杯子，表情很是柔和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好像他们不是两个星网投影的虚拟影像，而是真的面对面站在温舒适的屋子里，呼间萦绕着手中咖啡腾起的苦香。她的眼底浮动着盈盈的光，像极了潭水里引人沉溺的月色。如此对视了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平缓的语调拿着不亲不疏的关照：“那么，你在十三区有落脚的地方？”

        “没有，”男人沉默了一下，“过一夜而已。”

        “作为你的房东，我得对你负责。”姜娄的后出现了一把藤椅，她坐下去，塌塌地往后一倚，动作间朝客人的方向虚虚一抬手，示意他也坐下，“所以，别的无所谓，但我得先搞清楚，你知十三区是个什么地方吗？”

        男人坐下时，胳膊放在自然分开的大上，十指交握在一起。他平静地看着姜娄，眼中却好像对她问这样的问题感到困惑：“十三区……就是一个混乱地带。”

        “你这个说法，后面还跟着一句话，叫混乱有混乱的秩序，”姜娄忽然说，“我昨晚点了一份外卖，你想知我吃的是什么吗？”

        认真思考的男人：“……嗯？”

        姜娄捧起杯子：“我只想吃一份朴实无华的小炒肉，但是店家十分慷慨。我在菜里找到了两片……哦，姑且算一片半，不难看出特征属于人类的指甲，想必是作料。还多给了一些新鲜的碎肉块，裹了点儿郁的酱汁，可能是旁边剁肉的时候溅进来的……说真的，他们能不在后厨砍人吗？还是说这家馆子本就没有厨房？”

        她越说越为自己的胃感到悲伤：“旧街特产，恶心如斯。”

        男人沉默着。姜娄啜饮一口咖啡——星网模拟的味比现实里的感觉好多了——声音却没有被热饮上温度：“十三区的秩序，只是给还活着的人抱团割据找个见得光的借口。除去这个，就像外卖里溅进来的带血的指甲一样，也不剩下什么好听的事情了。”

        “……您不必担心我。”

        男人低声说。

        姜娄把杯子放在上，一只手撑着额角，慢悠悠地：“我当然不必担心你。你既然要来十三区，要成我的房客，我难还有把你往外推的理由？”

        她看着这个敢说出“过一夜而已”的Beta——星网的虚拟投影是可以造的，但有的东西却植于灵魂，不能够更改。那双眼睛平静而温和，显然亡不能叫他脆弱，疲惫也不能使他摧折。仿佛一团火，在十三区的稠黑夜里无声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