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老是闷着也不是办法，唐时依照常识把棉被叠在他的口鼻下面，就看见旻冬的眼睛张开一条，他眼中映着虚弱的灯光，似乎摇摇坠。唐时意识到，他似乎一直是清醒的。

        “听说他妹妹失踪了，他这么拼命赚钱，是不是就想找妹妹？他现在摔断了，工肯定也不愿意留他，找到了妹妹也没用啦...你说这人总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嘛...早那么拼什么，还不是这样。和他怎么认识的，你是警察？那看样子是没有查到？”男人砸吧嘴，“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怎么会消失嘛，我说现在的警察，也不怎么用。”

        他端着那碗泡面坐在玻璃窗前，塑料叉子没有完全打开，三两口全吃了进去。还是觉得饿，觉得骨里都在叫嚣，让他几乎站不住，昏了，没什么力气。他给了零钱，从便利店的门口向下走，走了两步，靠在一电线杆上全吐了。

        唐时向后仰，靠在电线杆上，觉得自己像了一场梦。

        出了门，男人的手指指向远的一栋未完成的高楼，楼起重机上有一红一绿的指示灯，正在灰白的天幕下闪烁。间接传来机运作的轰鸣声，上锈的金属之间来回摩，很干很涩。

        唐时“嗯”了一声，随即感受到右眼的眼开始疯狂地动。男人当然看不出来他的情绪变化，又往下说下去，是典型的事不关己的第三者语气。

        “他干活拼的，我听别人说他还在东港帮人搬货。”男人继续说，“看不出来，年纪比我们小，还能干。听说他有个妹妹？”

        男人不在意，自顾自点燃了一口，顿时就烟雾缭绕。

        他一只手紧握着一个东西，在残破的灯光下摇晃，是个铁盒子。一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又一卷叠好的零钱，和一些币。这些钱来源于旻冬在工地和东港的汗水，来源于他摔断的，裂开的肉。

        棉被下，他唯一还能动弹自如的位是手，堪堪抓住唐时的。那双手不剩下什么肉，像枯柴，不像人手，抓得他生疼。

        “给我一烟吧，谢谢。”

        唐时张开嘴巴，一点声音没发出来，干巴巴下一滴泪。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

        回去的时候唐时没开车，他有点饿，这饿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在走出工地的出口买了一盒泡面。便利店的水放多了，调料包好像也没给他挤完，汤汤水水的很不好吃。

        唐时不解：“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

        唐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眼，手在上来回摩几下。他面对这些从前不会有交集，现下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工人，面上总是带一些局促。

        “脚手架了吧，捡了条命。”男人似乎不是很想详细讲，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来，自己拿出一，放回去之前问问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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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我有钱的。”浑浊的，让人不过气来的空气中，旻冬的声音像残破的风箱，“打官司要钱吗，我有，我不怕的……”

        唐时发麻，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一角瘪了下去，上面还残留着看不出字样来的商品标签，黑糊糊黏着，时间很久了。周围来来往往的，有很多人在看他。

        “来一？”

        “从七楼。”男人是方才引唐时进去的旻冬的工友，“从七楼掉下来了。”

        唐时摇。

他走近了，坐在床边，将棉被微微掀开一些。里面的人是旻冬没错，他却觉得有些认不出来。那灯泡的光晦暗，照亮他脸的轮廓，唐时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相比上次他见到旻冬的时候，他可以说变了很多。

        两人站在工地上，看着吊起又放下的起重机抽完了两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