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兄妹情谊让他几乎可以包容她的任何不乖，其中有对他这个兄长的“不敬”，但是没有她对她自己的伤害。

        单薄的凉被裹着她的起伏躯，明明怕热，却又把自己裹得极紧。从到脚，除了脸不出半分肤。

        似埋似怨的话最后以一句“裴执是坏哥哥”结束。

        裴执等了半天故意不揭穿她的假睡，可当看到她把自己热出了汗还不愿意睁眼，他是真的被她气笑了。

        几乎用了五分钟的时间，裴执才说服了自己用正大光明的态度进入妹妹的房间。

        “偷跑回家，晚饭不吃，盖脏被子。小念，是哥哥平常对你太好，你觉得哥哥真的不会对你生气吗？”

        是一贯对他撒的语气，其中裹了些对他晚回家和吵醒她的恼怒。

        如此一动作，呆滞的人影才有了反应，被骂狗，是可忍孰不可忍，老三冒火对呛：“你狗，你全家都是狗，我才不是狗！”

        凌晨十二点半，少女卧室上的玉兔夜灯散发出莹莹的浅光，似在地上铺了一层月色的纱。有人踩着月的脚步朝着床铺靠近，悄悄的，像一个没有实，没有脚步的魂灵。

        曾经送给她的熊猫夜灯坏了，前年在她生日的时候他又送了一盏兔子模样的夜灯给她。

        从北城回到南城需要穿过一座跨江大桥，两个街心花园，十一个十字路口，再走上三公里的路才能回到他和她的家。

        说着再也不理他了的话......他换好鞋子缓步走向餐桌，掀开桌上的笊篱，里面的饭菜竟然真的一动没动。

        她是他看大的妹妹，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仅仅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执就能知她在想什么。

        小小的卧室占据屋子的东南角，那是家里阳光最充足的房间，也是他曾经甘愿换给她的位置。

        “要干嘛啊，你自己不睡觉就算了，还不让我睡觉――”

        ......

        拨开她黏在脖颈间的发，少女雪颈上赫然出了刺眼的星星点点的红。

走吧，回家吧，老子准备关门落锁了――”

        离开拳馆时是十一点十分，此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十二点一刻，比平常多用了十分钟的时间。

        预想的结果所有偏差，裴执平淡的眉间下意识蹙起浅浅的弧度，无形的阴翳借着月光投在他的眉宇。肉的痛苦尚可忍受，可心脏的涩苦却无人帮他缓解。

        裴执习惯地扫了眼餐桌上的笊篱，那里面有他离开时给妹妹的晚餐。他记得自己出门时她还在与他耍小脾气，因为他上莫名多出又无法解释的伤，她威胁自己如果再出去和人打架，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高大的影被月光投成扭曲的暗影，那暗影睁着一双黑的眼睛，不苟言笑，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用幽深的视线窥视着躺在床上的小小人影。

        妹妹睡觉总是要点一盏小夜灯。

        老旧的小区环境并不好，因着地理气候的原因，宣城一年到雨水颇丰。山地多树木，雨水滋虫蛇。临山坡而建的小区旁边就是一片茂密的丛林，而随着丛林伴生的便是数不清的蚊虫。

        “我看你得开心的，敢都不敢承认，怂。”

        她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不吃饭对人的伤害之大。十六岁正是女孩子长的年龄，本来就比同龄人偏瘦些，他前些年好不容易给她养胖些了肉，怎么能看她继续这种不规律的饮食，把自己照顾出病。

        他对她一贯脾气好得吓人，从她出生起他就是她的哥哥，她的母亲也曾是他的母亲，她的父亲亦是他的父亲。因为她的出生他才有资格拥有了一段短暂的母爱，又因为她的存在，他才在不算光明的成长岁月里窥见了半寸的天光。

        一句说他是坏哥哥的话如风过耳，裴执脸上没有挂上半分不悦，但是沉下去的语气却是意不明：

        放下手里提着的小糕，他坐上她的床，用剥笋壳的一般的手法将人一层层从被子里剥开。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所以当剥到第二层的时候装睡的人就主动选择从梦中“清醒”，不等他说话，她的控诉便发到嘴边：

        小姑娘的脾气通常来的快，去的也快。

        纱帘垂下，磁带将客厅里的蚊虫隔离在外。门扇合拢，郁的蚊香香气又重新将整间卧房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