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她轻声唤。

        从华沙到阿姆斯特丹，短短两年间，她已经目睹了太多死亡。

        那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哄一辈子。

        克莱恩转过，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双蓝眼睛深邃如化不开的墨。

        俞琬的嘴微微颤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已经尽力了”。他从来都不像需要安的人，他从来都是站在前面的人，发号施令的人，替别人挡住子弹的人。可她也见过，他明明疼得要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

        “可是什么？”

        遇见她之后，这两年间见过的眼泪，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她心，同情心泛滥得让他疼，动不动就能红眼眶。会不会就这样哭一辈子？他莫名想。

        俞琬不自觉低下，心一片酸涩。是啊，她也一样，没空悲伤。

        男人嘴角微扬，了她的发，动作既像安抚孩子，又像大型犬用爪子拨弄着什么。

        “现在为什么不哭了？”

        她会麻木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一个人死在怀里，转眼还能和人说说笑笑，就像医院里那些老兵一样，谈起战友的牺牲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的笑话？

        仗还在打，人还在死，他无法停下脚步去悲伤。

        这念让她后背发凉。

        男人的蓝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从眼角到下颌，像在辨认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良久，他开口：

        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你见不得别人死去，她是敌人还是朋友，她是谁。

        女孩眼里的水汽还未散尽，目光却渐渐聚焦，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映着一点微光，似懂非懂。

        “……哭了。”她轻声承认，声音细得像线。

        “可是你——”她轻声。

        “他问我，‘长官，我还能回家吗？我妈等我回去收麦子。’”男人的声音停了停。“我说能。”

        “这不会变。”

        “我也会难过，只是…没空难过。”

        这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女孩耳里，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心上。

        “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对死人没感觉了？”

        “这就对了。”克莱恩低声，“麻木是什么都不在乎，而你现在，只是在乎得太累了。”

        索菲亚，斯派达尔，奥布里，伊尔莎….一个接着一个。

        “刚才你哭了吗？”他又问。

        俞琬的心倏然揪紧。

        “我把他抬上担架，送往后方。”他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一个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累了就歇会儿。”他声气，“等歇够了，该哭还能哭。”

        俞琬怔怔望着他，反复在心里念着那句，该哭还能哭。

        克莱恩的手掌到她脑后，温的感透过发丝渗进来。“你刚才冲出去救她，那么危险还往前冲，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有个十八岁的小伙子，黑森人，腹中弹，子都出来了，却还挣扎着要给我敬礼。”

        女孩垂下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来，声音有点哑。“是……哭不出来了。”

        这或许，也是战争最残忍的真相之一。

他结微动，像石像表面裂开了一细。

        都多大了，还和动不动哭花脸的小孩儿似的。

        “那天我失去了十二个人。”他顿了顿。“一个都没救回来。”

        “嗯。”

        男人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他惯有的、游刃有余的上扬尾音。

        在这个军人的世界里，一切都这么直白又简单吗？难过了就哭，哭累了就歇，歇好了再继续哭，没什么“应该坚强”和“不要弱”这样的大理。

        “你不会。”

        “半路上，他死了。”

        他的拇指蹭着她红的眼睑。

        心口忽然一，

        是真的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不动了。

        从波兰到荷兰，从士兵到军官，他见过多少人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多少双眼睛最后还望着他，喊着“长官”，再慢慢黯淡下去？

        她望着他，那张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薄微抿，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来，可他并非是无喜无怒，只是….

        眼眶又开始发热，女孩不自觉攥紧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