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去，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礁石上，浪花在它们脚下碎裂，化作白色泡沫，旋即被后浪无情覆盖。

        与心声。

地刺向夜空，像个孤寂的惊叹号。后，酒店辉煌的灯火悬浮着，像海市蜃楼，隔开了尘世的聒噪。面前，是无涯的靛蓝海面，低悬的满月慷慨地铺下一条碎银的甬，直通向远沉默如铁的礁石群。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倒灌进肺腑，带着自己都厌恶的脆弱和绝望，“昭昭！我们才刚刚见面，我不该...”

        命运终究不是誊抄的小说，它吝啬地只给了安禾六年，带着尘世磨损痕迹的六年，而非阿里萨那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的漫长苦役去淬炼那份偏执。但命运也慷慨，免去了她们半个世纪的蹉跎，这短暂的分离已足够让她看清，自己并非阿里

        直至今日这个命运的午后，踏上这暮色四合的海滨台前，安禾仍困在时间的迷里。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是通往遗忘的断桥，还是重逢的幽径？她该用何种表情、何种语言，去迎接那个早已入她骨血又被迫剥离的存在？是沉湎于泛黄的旧梦，还是...

        人造的浮华，在无垠的自然面前，渺小得近乎悲壮。

        安禾循着望去，那在月下与永恒汐对峙的黢黑礁群，沉默里蕴藏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与难以言喻的宁静。

        一时间，只有风声、浪声。

        “我是爱你的，安禾，过去爱你，现在依旧爱你。我理解你对联结的渴望，对爱的索取，也从未吝啬给予，我能够承受，也愿你承受你的爱，只是不愿看见彼此在窒息的不成熟里沉沦，还要假装看不见。”

        爱的本质？安禾惘然。

        “我们曾讨论过，爱是天，是由家庭的构成决定的，由最初的际遇所书写。这些年过去，它似乎依然顽固，拒绝被理驯服，没能从后天学得。”

        然而，当沈昭的影穿透海风与灯火，真切地落入眼底，所有疑云瞬间被飓风扫一空。

        听到此言，安禾猛地深了几口气，咸涩的空气涌入肺腑。

        一尖锐的刺痛瞬间刺穿了安禾的心脏！

        “要歉吗？”沈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问海风。

        她忽然理解了阿里萨――那个沈昭曾讲给她听的、被爱情这场漫长霍乱折磨了半个多世纪的男人。纵使费尔明娜的容颜凋零如秋叶，纵使世界在战火、瘟疫与无数情人温热的胴间天翻地覆，阿里萨心中那株为费尔明娜而生的信念之树，依旧固执地向虚空伸展着枝桠。

        这声音充满了多少的怜爱...

        是的，她错了。

        重逢的巨大喜悦与失而复得的幻影，让她像个莽撞的孩子，她像是被困在一场旖旎的梦里，满心满眼都是那抹熟悉的影，只想如藤蔓般缠绕上去，将所有的思念、渴望都倾泻而出。可心底深，一星理的微火摇曳着提醒：沈昭不是漂浮不定的浮木，供她在情感的漩涡里随意抓取，祈求填补自的虚空与不安，她是屹立在深海的礁石，有着自己的汐规律与生命轨迹。这眩晕，不过是旧日欢愉骤然回魂的幻象，蒙蔽了双眼。她对沈昭的爱，深埋地底，炽烈而真切。或许曾在日常的尘灰里蒙蔽，在奔命的洪中搁浅，甚至被自欺的笔悄然篡改，但那火种，从未熄灭。

        安禾端起酒杯，深红的酒在月光下泛着幽暗蛊惑的光，手冰凉，入更凉。咸涩的海风拂过，散了灯火的虚影，也似乎动了安禾心中某些坚固了许久的东西。

        一种比记忆更古老、比理智更蛮横的确信攫住了她。

        海浪“哗――哗――”，不知疲倦地扑上去，撞得粉碎骨，化作白色的叹息。

        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悬在泣与不泣的边缘。

        沈昭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印证了她的不安，“安禾，你这点倒是没变，还是这么急糙糙的，你说的，我已经忘记了...”

        这盘踞在人心幽暗的谜，纵使耗尽哲思与诗情，也难窥其全貌。

        不是银针，是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穿了她重逢以来小心翼翼构筑的所有期待，她竟荒谬地下意识愿想昭昭会像以前一样回应自己的情感投，瞬间凝滞了血的奔，连呼都为之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