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翰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到帘子上，低声笑：“行啊，以后店里忙不过来，你去门口讲鱼也行。”

        可今晚桌上的主角，却不是六线鱼。

        “年年有余”的讲法没变，桌上的海味却已经从辽东湾换到了澎湖湾。

        青蒹先笑出来：“可以啊你，文青竹。”

        在大连的时候，这条鱼往往是六线鱼。北方人也常顺嘴叫它“黄鱼”，可它和东海那边惯说的黄花鱼其实不是一回事。六线鱼是冷温的海鱼，生在北方更更冷的水里，也是典型的岩礁鱼，肉厚，味稳，被人叫作“北方石斑”。这样的鱼，最惯常的吃法就是炖，或者红烧。锅里得有酱油，有葱姜，有一点糖色，再把汤汁慢慢收进去，让鱼肉把那层北方酱味吃透。吃起来是厚的，稳的，连香气都沉一些，和北方冬天的脾气很像。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刚才那一点被“水球”“板块”“珊瑚礁区”撑起来的学问气，立刻又被他自己一句话拽回了饭桌边。

        青竹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低去自己刚包坏的那个饺子，不说话了。

        这是“年年有余”的意思。无论人走到哪里，口音怎么变，饭桌上这一条鱼却总还得在。像是只要它端上来了，这一年就算真正有了个圆满的收口。

        “我讲着讲着就饿了。”他很认真地说，“会先把鱼吃掉。”

        骏翰也有点意外，低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剁鱼肉的声音还在继续。案板上的岩礁鱼一点点被剁碎，海胆金黄的肉摆在旁边，灯下看着鲜得发亮。

        “为什么不行？”

        那鱼端上桌时，热气先轻轻腾了一层。鱼完整地躺在盘中，面被蒸得发亮，细细的葱丝和姜丝铺在上，最后那勺油一泼，香气“刺啦”一声立起来，顿时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提鲜了。蒸鱼豉油顺着鱼边缘慢慢下去，在盘底积成一圈浅色的酱汁，不重，却把石斑本那清甜衬得极好。

        是玳瑁石斑。

        袁梅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拿沾着面粉的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小吃货。”

        青竹也笑了，低继续包饺子，嘴里却还小声念叨：“不过宜蓁真的很会讲，下次她要是来，我还能再问她别的鱼……”

        青蒹坐在桌边，看着那条鱼，忽然觉得这顿年夜饭真有意思。

        袁梅一下笑了，“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讲海和鱼。”

        文昱这时候才淡淡开口：“他说得也没错。”

        他把剔下来的鱼肉放到案板上，刀起刀落，声音很稳。

        饺子还是北方的饺子，鱼却已经不是北方的鱼了。

        “大连和澎湖，本来就是两种海。水不一样，鱼就不一样；鱼不一样，法自然也不一样。”

        “是，是，”青蒹笑着接话，“你本来就博学，现在又有宜蓁给你补课，更厉害了。”

        鱼一上桌，连气质都和大连时的年夜饭不一样了。澎湖这边的玳瑁石斑，肉细，，颜色也更鲜，法自然不肯往重里压。袁梅没有炖，也没有红烧，只用了最本地、也最衬它的法子――整条鱼清蒸出来，再浇热葱油，淋一层薄薄的蒸鱼豉油。

        青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吐了吐，耳朵都微微红了：“一分是百科全书上看的啦。”

        青竹立刻抬：“那不行。”

        他说到这里，桌边几个人已经都停下来在看他了。

        “我本来就会一点。”青竹小声替自己争了一句。

        外风还在，屋里却越来越。剁好的鱼肉拌进馅里，海胆也一点点化进去，五个人围着桌子，边说边，饺子一个个排开，像把北方和海岛、旧习惯和新日子，全都一点点进了这一顿年夜饭里。

        他顿了顿，又老老实实补了一句：“一分是宜蓁告诉我的。她真的很有导游的潜质，能说会的，讲这些东西特别会讲。”

        青竹平时安安静静的，又喜欢啃鸡脚拐和鸡脆骨，看着像个小孩。可有时候他冷不丁说出几句这样的话，倒真有点文家孩子的意思。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聪明，而是很自然的，对世界有好奇，也愿意认真去记。

        除夕这顿年夜饭，除了饺子，桌上还一定得有一条整鱼。

        像他们这一家人，这么多年里，口味、习惯、说话的调子，早已一点点被这座海岛改写，可真到了

越顺：“所以一个地方怎么吃鱼，吃什么鱼，其实就是那个地方的水土和文化。大连那边水冷，鱼肉的感觉就厚重一点，像鲅鱼、狮子鱼那种。澎湖湾这边不一样，这边有大片珊瑚礁区，鱼种就不一样，像玳瑁石斑――”

        青蒹低包着饺子，心里忽然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