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只能跟着赶紧站起来，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偷着眼往门口看去。

        沈老夫人倒是一动不动，只微抬下巴，像一尊终于有了活气的佛像。

        那旗袍领口紧紧扣着，严丝合，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瞧上去是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这相，倒像是从哪本描金绘彩的洋派画册里生生裁下来的，致得叫人觉着不真实。

        隔着那一层薄薄泛着冷光的金丝镜片，钟清岚的眼神绝不是一个表哥瞧弟媳该有的样子。

        替人算账的。

        他隔着金丝眼镜，那充满侵略的目光在她上停留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灵在那视线的剐蹭下，只觉得后脖颈子那块细肉登时一阵紧缩，仿佛昨夜那些鬼丝又从地影里钻了出来，让她的脸在刹那间红了个透，像是一抹在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偷生的桃花色。

        他已是过三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熟透了的时候，周透着子被金钱与权力浸淫出的贵气。

        沈老夫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又说了几句“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之类的客气话，便坐了回去。

        他在英国开的一家洋行里买办，着整座上海的进出口贸易，手底下几百号人，连英国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厅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

        龙灵努力平复心绪，想从他的目光里寻找一丝昨晚那个毁了她清白的真凶的蛛丝迹。

        在钟清岚眼里，这女孩子实在是单薄得过分了。

        她不敢抬，一双眼只死死地盯着钟清岚那一双漆黑锃亮的鞋，她今日穿了一素白旗袍，料子不算单薄，松松裹在她那细弱的骨架上，越发衬得那段像是一支刚出水的白藕，在衣衫里摇摇晃晃，透着子伶仃的、随时会被折断的危险。一乌压压的发，只用了一素簪简单挽起，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

        是他吗？会是他吗？

        龙灵就缩在人群后，像是被这满屋子的白幔生生挤到了影子里。她低着，从钟清岚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她那一截凝霜赛雪的脖颈，颤巍巍地折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薄薄的嘴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品评一件已经落入掌心的玩物，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了。

        这一抬，正正地对上了钟清岚的眼。

        按理说，她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新寡妇，不该这样直直地看一个陌生男人。可龙灵就是觉得自己的魂灵像是被那双眼给了进去，那是一双充满了侵略的眼，虽是隔着斯文的镜片，却无声无息地在她脸上、上、甚至是那紧扣的旗袍领口反复逡巡，悄无声息地探进她尖、小。

        更可怕的是，他正在朝自己走来，她飞快地垂下羽扇似的睫，连呼都带了颤。

        “清岚啊，你可算来了。”沈老夫人这才站起来，虚扶了下他的手臂，混浊的眼里竟挤出了两点泪，“霄声走得急，昨儿大喜，今儿大丧……这秦家的债，老婆子压不住了。”

        寒暄了几句，钟清岚的目光终于动了，慢条斯理地在厅里转了一圈，很自然地落到角落龙灵脸上。

        他款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像是来奔丧的，倒像是来巡视自家的领地。

        龙灵不敢看他的脸，连忙垂下，生怕叫人看见了编排他不守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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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男人走到沈老太太跟前，微微欠，声音低沉磁，如昆仑碎玉，听不出多少哀恸。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秦家没了秦霄声，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人，而这个人，她选中的是钟清岚。

        那是种像碎瓷片一样的可怜，扎在手心里是疼的，可若是不狠命碎了，倒真显不出它的贵重来。

        男人的目光太沉，压得她脊梁骨发酥，她的纤纤小手在素白旗袍的下摆狠命揪了一把，才颤巍巍怯生生向上一撩眼。

        可在沈老太太面前，他说自己是“替人算账的”，谦卑得滴水不漏，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只看见鞘上的花纹，看不见刀刃的锋利。

        那黑西装剪裁得极其阴毒，每一线条都严丝合地贴在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长迈动间，褶泛起一子厚重而矜贵的缎子光泽。

        钟清岚微微垂了垂眼，嘴角带着一个谦逊的弧度，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凉薄：“姨言重了，清岚不过是个替人算账的，秦家的事，自有您主。”

        龙灵的心乱了节奏，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觉得昨夜梦里那被“鬼丝”撑开的酸感又在这一瞬，羞人地复苏了。

        龙灵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替人算账”是什么意思。

椅里撑了起来，秦三爷拄着拐杖也站直了，几个旁支的婶娘更是整了整衣襟，捋了捋鬓角，脸上那副争家产的嘴脸忽然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恭恭敬敬的表情。

        那目光太深也太，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围猎，在这端方清冷的下，藏着一正舐着利齿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