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謝遜揮了揮手，語氣裡頭透著掩不住的疲憊，「你是教主，你說了算。老夫不了。」

        夜就這麼過去了。

        張無忌轉頭看向謝遜。他聲音不大，但穩得很：「義父，小昭她，我信她。」

        謝遜沉默了。他那張滿是滄桑的臉上，肌肉抽搐了好幾下。過了半晌，他重重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濁，像是把積攢了多少年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

        張無忌看著小昭伏在地上那副模樣，心裡頭像是被人使勁擰了一把。他想起這丫頭在光明頂密裡頭，拼了命幫自己練成乾坤大挪移的模樣。又想起她在綠柳山莊，冷靜指揮明教弟子擊退元兵的模樣。還有在武當山上，她著自己插在她頭上的那朵粉紅色頭花，笑得眼睛彎彎的模樣。她被鐵鍊鎖了那麼多年，重獲自由時哭著說「我自由了」的模樣。她每一次看著自己的時候，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頭，滿滿的全是溫柔。

        「義父，」張無忌打斷他，語氣很堅定，「小昭跟了我這麼久，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她要真想害我，在光明頂密裡頭有的是機會。她要真想害明教，綠柳山莊那一戰，她大可不必出手。她救過我的命，也救過明教兄弟的命。她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義父，您就信我這一回吧。」

        天快亮的時候，殷離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那層罩著她面門的青氣，眼瞅著就淡了下去，就像烏雲散開後出的天光。她嘴上那層可怕的紫色也褪了，變回了淺淺的粉，雖然還是慘白，但至少有了活人的氣息。氣也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節奏也勻稱了。

        他走到小昭跟前，彎下腰，兩隻手扶住她肩膀，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小昭抬起那張滿是淚的臉，怔怔地看著他，嘴哆嗦著，想說什麼，可聲音全哽在嚨裡。

        周芷若一直守在邊上，聽見這話，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濕布巾疊好，放在殷離枕頭邊上。小昭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小聲唸叨了幾句。趙從口那邊看過來，目光在殷離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了。

        「無忌，你去哪兒？」謝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張無忌站了起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一整夜，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毒壓下去了。」他聲音沙啞，透著掩不住的欣喜，「阿離的脈象穩住了。讓她好好睡一覺，醒過來就沒事了。」

        小昭淚如雨下，又要跪下給謝遜磕頭，被張無忌一把拉住。她順勢撲進張無忌懷裡，把臉埋在他口，兩隻手死死抓著他後背的衣裳，哭得渾發抖。張無忌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頭頂上，什麼也沒說。

獅王前輩！」小昭的聲音猛地高了，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小昭可以對天發誓！對明教歷代教主在天之靈發誓！對聖火令發誓！自打潛入光明頂以來，我要是過一件對不起明教的事，洩過一個明教的秘密，害過一個明教的兄弟，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後墜入烈火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趙靠在口，看著這一幕，嘴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她把臉別了過去，看向外黑沉沉的夜色。周芷若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濕布巾，在清水裡搓了搓，擰乾，繼續給殷離腦門上的汗。她動作很輕，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頭，卻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張無忌守了殷離一整夜。他盤坐在她邊上，每隔半個時辰就運一次九陽真氣，把那子洋洋的內勁從她掌心度進去，順著經脈慢慢遊走。說起來，九陽真氣是天下至陽至剛的內力，對付寒毒陰毒最有奇效。紫珠草的藥在他內力動下，一點一點滲進殷離的四肢百骸，跟金花婆婆那毒金花上的毒素絞在一起，互相消磨。

        「出去透透氣，義父。」張無忌頭也沒回，「一會兒就回來。」

        張無忌把手搭在她脈門上，閉上眼細細感覺。脈象還是弱，可那子時斷時續、若有若無的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雖然微弱卻綿綿不絕的搏動，一下，一下，穩穩當當地著。

        她這一番毒誓發得又快又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說完，她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溢出來。

        他撥開

        他說完這句話，就真的不再吭聲了，抱著屠龍刀，靠著石，像一尊風化的石像。可他那隻按在刀鞘上的手，始終沒有放下來。

        張無忌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坐太久發出「咯咯」的脆響。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然後轉朝口走去。

        謝遜眉頭皺了起來：「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