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離不是瘋子。」趙斬釘截鐵地回，「她是因為中毒太深，傷了腦子。可有些事是不用靠腦子記的，那是刻在骨頭上的烙印，至死也抹不掉。」

        趙的聲音，就在這一片死寂中再度響起，又清楚又尖銳，像是淬了冰的刀片，刮在每個人的心頭。

        張無忌看著癱軟在外公懷中、人事不知的殷離，又看了看站在門口、半是血的趙，最後緩緩轉頭，望向邊的周芷若。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有，混雜在一起，最終擰成一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複雜與苦澀。

        看到殷離的那一刻，周芷若的臉色變得比剛才更加難看。可她的定力遠超常人，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冷笑一聲：「就算殷離沒有死，又怎麼能證明是我害的她？說不準是你一早把她藏起來，專門挑今天這個日子帶過來，當眾演一齣好戲！」

        「有毒……水裡有毒……」她開始喃喃自語，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像是要把什麼可怕的東西從膚底下剜出來，「不要靠近我……誰也不要靠近我……」

        然後，她那狂亂的視線，再次落在了周芷若上。這一次，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她的眼睛裡，忽然充滿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混雜著刻骨恨意和無盡悲傷的奇異寧靜，像是有另一個意識在她體內甦醒了過來。

        「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周芷若的聲音也得更高，尖銳得有些刺耳，「你有什麼真憑實據說是我下的毒？靈蛇島上，除了你這個汝陽王

        周芷若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但她忍住了，沒有出手。張無忌先動了。他形一閃，便如鬼魅般攔在殷離前，右手食指疾點而出，準無比地點中了殷離頸側的位。殷離的體猛地一僵，所有動作在剎那間歸於靜止，然後軟軟地向後倒了下去。殷天正眼明手快，一把將她接在懷裡，淚水糊滿了滿是皺紋的臉。

        「阿離，你在說什麼？」殷天正老淚縱橫，顫聲問，「你告訴外公，你在說什麼？」

        「你……就是你……」殷離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又沙啞，像是換了一個人，「你想讓我死……你想讓所有人都死掉……」

        殷離猛地一把推開緊抱著她的殷天正，像躲避毒蛇一樣往後踉蹌退了好幾步。她那只枯瘦的手，直直地指著周芷若，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葉。

        「周芷若！你……你為什麼要拿刀！你為什麼要拿刀！」

        周芷若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譏誚。「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說的話，也能拿來當證據？趙，你這翻雲覆雨的手段，使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周芷若！你想什麼！」

        當最後那個「死」字出口的瞬間，她忽然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豹，嘶吼著朝周芷若猛撲了過去。她雙手向前直伸，乾瘦的手指彎成爪狀，目標直指周芷若的臉。

        殷野王杵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那只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放了下來。可他也沒有走過去，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神裡分不清是愧疚多一些，還是慣常的冷漠多一些。

是誰。直到淚水滴落到她的臉頰上，她才好像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住了。殷離臉上那種從靈魂深處翻湧出來的極致恐懼，那種刻進骨髓裡的創傷記憶碎片，是世上任何一個高明的戲子都絕對演不出來的。

        殷離原本一直在茫然地四處張望，像個剛從漫長的噩夢裡掙脫，神智還未完全歸位的人。可當她那渙散的目光掃到周芷若的一瞬間，她定住了。不是普通的停頓，而是像被一無形的釘子，狠狠釘在了原地。她的瞳孔驟然縮成了兩個漆黑的點，隨即，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從她嚨深處爆了出來。那叫聲之慘烈，在大廳裡反覆迴盪，震得每個人耳都嗡嗡作響。

        「各位都親眼看到了，親耳聽到了。殷離雖然神志不清，可她看到周芷若時的反應，跟看到在場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一樣。她的體記住了周芷若，她的骨頭記住了是周芷若要殺她。」趙轉向周芷若，目光如刀，「周掌門，你敢不敢當著這滿堂英雄的面，一五一十告訴大家，靈蛇島那天夜裡，你究竟了什麼好事？」

        趙正想開口駁斥，異變卻驟然發生。

        殷離彷彿本聽不到他的聲音。她的眼神開始急劇變得渙散，從周芷若上飄開，突然指著旁邊一個丐幫長老，厲聲尖叫：「你！還有你！你們都想害我！」她緊接著又指向另一個明教弟子，語氣淒厲，「你！你為什麼也要拿刀！」她就這樣開始胡亂地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有時指著人，有時指著虛無的空氣。她嘴裡不停地喊著「你為什麼要害我」，聲音時而尖銳高亢，時而低沉暗啞，表情在極端的憤怒和無邊的驚恐之間飛速切換，整個人都陷進了一種徹底失控的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