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朵朵放在靠窗坐，自己坐中间，语嫣坐过边。

        “挖机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那还不是我的挖机。”

        “搬了一车废铁。老板给了三十块。加上卖纸板的两块钱，够了。”

        半山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说得好像你以前挖机多能赚钱似的。”

        她突然想起了那间农舍。一年前的雨夜，一年后的同一场雨。首尾呼应。她不知这是不是故事的结尾，但她知故事还远没写完――起码，得写到他们安全到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

        语嫣低看了看车票，又抬看了看他满大汗的样子。

        女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阵子――这个男人搬铁的时候不说话，不磨蹭，每一趟都走同样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和一张十块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他走回候车室的时候语嫣正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的。他蹲在她面前把三张车票放在她手上――清溪到蓉城的大巴，七点四十分发车。

八的个，军大衣下面能看出来肩膀很宽，手臂有肌肉。她吐了一口烟：“搬一车废铁，从后院搬到卡车上去。搬完给你三十块。”

        干了不到一小时，一车废铁全搬完了。

        “你哪来的钱？”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稻正在抽穗，一片绿铺到天边。电线杆一一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电线在晨光中像五线谱一样起伏。

        那一车废铁是各种报废的农零件――生锈的犁、断掉的锄把上嵌着的铁箍、不知从什么机上拆下来的齿轮和轴承。半山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放在墙角，挽起袖子开始干。他搬东西的动作很专业――先弯腰用膝盖住铁件的重心，双手扣住边缘，腰腹同时发力，一口气把那坨少说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抱起来，走到卡车边上，再稳稳地码上去。

        “怎么跑到清溪来搬废铁了？”

        “以前干过这活？”

        她伸手帮他把军大衣的领子整了整。他没有醒。

        “人生第一次，靠收废品养活了一家三口。”

        语嫣把车票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汗的额和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铁锈灰，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说辛苦了？太假了。说真他妈有你的？太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铁锈灰掉了。

        半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三十秒就睡着了――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以前修挖掘机的。差不多的东西。”

        语嫣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睫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下一片青黑――至少两天没合过眼了。从民宿被封到翻山到卖废纸板到搬废铁，这个男人一直没停下来过。

        半山站起来把朵朵抱了起来。语嫣拎着那个瘪了大半的背包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检票口，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巴。车上的座位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座椅，有几裂开了，出里面的黄色海绵。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蛇袋的老大爷，一个着耳机看手机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

        两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朵朵挤在他们中间，枕在语嫣的大上。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开往蓉城方向的大巴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到二号检票口上车。”

        大巴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拐上国。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水泥房子逐渐变成了田野和山丘。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厢，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影。

        半山接过钱，了把汗，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把军大衣穿上，把三十块和之前卖纸板的两块一放在一起，总共三十二块一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勉强凑够了到蓉城的车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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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