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没有看她，正专注于对付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牛肉，表情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对待的任务。她没有戳穿他，叉起那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

        “确实不错。”她说。

        他没有回应，但他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放松下来，他自己大概浑然不觉。他端起手边的高脚杯，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的眉猛地皱了一下，将杯子放下来，低看着那半透明的、冒着细密气泡的，表情复杂。

        宋怀瑾看着他灌下一大口苏打水的样子，终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从角溢出来，在烛火的光中微微漾开来。他抬眼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笑，但他放下杯子的动作带着一丝纵容。城市的夜色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水晶吊灯在棚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块铺着雪白台布的角落里安静而温，像一艘在夜色中停泊的小船。

        宋怀瑾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红茶，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对了，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林会长了。靠窗第三桌，穿深灰色西装，对面坐着一个生面孔，大概是南边来的商人。他一共往我们这边看了三次――第一次是我们刚进门的时候，第二次是上主菜的时候，第三次是那位李太太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正衡切牛排的动作没有停。刀锋平稳地划过肉质，一片，又是一片，他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松动。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泛白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意：“他就是你为什么一个外文也不会，连餐都不会用，却执意要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吧。”

        陆正衡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放下刀叉，抬起眼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被利用的委屈。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接话，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垂下眼睫，开口：“我提前三天得到的消息。林茂昌今晚在这里设宴，招待一个从南边来的商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解释，又像是在向她交底：“我一直在查他，但他事干净，账面上抓不到把柄。我需要一个理由出现在这里，一个不会让他起疑的理由。”他抬起眼看着她，“一个带着女伴来西餐厅约会的督军，比一个独自出现在法租界餐厅的督军要合理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用外文点菜的时候，我才知你会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复杂意味――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确认。他想起方才在门口，她挽住他臂弯、侧对侍者说出那串利音节时的样子――那个瞬间，他心里的感受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不明的踏实。

        陆正衡放下刀叉，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小心的、不确定的询问。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会生气吗？”

        宋怀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恼怒，也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带着意的、真诚的弧度：“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西餐了，今天这一顿我很高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