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始终站在角落里。她的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盘，盘底托着两盏刚斟满的雄黄酒，酒面纹丝不动。

        林清韵把“规矩”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要用这两个字把那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圈起来关进笼子里。

        苏瑾端了铜盆进来，将盆放在架子上，又替她将妆奁前的烛台点亮。烛火一，将两影子投在墙上，一坐在床沿，一站在屏风边。

        林清韵端着茶盏愣了片刻，然后低下轻轻了茶汤，热气氤氲上来糊了她的睫也遮住了她微微翘起的角。

        但苏瑾今日躬时放在茶盏边的那只手，小指在撤回时不经意地勾了一下杯沿。动作很轻很轻，不是端茶时必要的动作，也不是无意的抖动――那截微凉的尾指沿着青瓷盏口过一极细的弧，像是拨了一下看不见的涟漪，只有在榻边一直看着那只手的人才察觉到了那一勾的方向。

        两位堂伯母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这话说得太重了，不像“这是我房里的丫鬟”，不像“这是我父亲收的人”，甚至不像“这是我手底下的人”。

        这句太平静了。平静到林清韵忍不住抬看了她一眼。她接过帕子低手，将自己接帕子时不小心蹭到苏瑾指尖的那一下感按进被面上那朵并莲中央，然后用比平时轻得多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是说真的，你别误会。”

        林清韵看了一小会儿别开脸，用一种过分随意的语气说：“刚才在席上我说那句话，你别多想。我只是不想给林仲安面子，他那种人连我院里的扫帚都不碰，更别说碰我院里的人了。你是我的丫鬟，我当然要替你挡着，这是规矩，不是别的。”

        但林清韵没有把话收回去，只是站在那里，将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出来挡在苏瑾前的手慢慢收回来，蜷成拳贴在侧。

        方才林清韵说出“她是我的人”那句话时，她正在屏风后面端酒，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和之前一样稳，没有人注意到她袖口下攥紧托盘下沿的指节已经将漆木压出了细微的白痕。

        苏瑾垂着眼将拧好的热帕子递过去：“婢明白，小姐不必解释。”

        林仲安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举了举杯说了句“妹妹既然舍不得那就罢了”，灰溜溜地退回男席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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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韵自己也愣住了。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不是意思不对，是口气不对，太重了，太满了，太不像一个主子在维护一个婢，倒像什么别的东西――什么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林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堂伯母连忙打圆场，扯着嗓子说起今年龙舟赛哪家的船赢了，话题很快被带开，席面上重新热闹起来。

仲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骨碌碌了两圈，从碟子边到了酒盏底下。

        林清韵站在原地，脊背依然直，脸颊却从石榴红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像一颗从内里开始熟透的桃子。

        “她是我的人”――这五个字在寻常主仆之间已经太过，在小姐与丫鬟之间更是罕见。更何况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看林仲安的眼神，是一个女人在守护另一个女人。

        苏瑾收回铜盆时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像往常一样躬准备退下。

        那是整个厅堂里唯一她心绪的细节，她今日在众人面前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比除夕夜被当众点名斟酒时还要克制，只有那只托盘知她碾下去的力比方才重了不止一倍，直到走出屏风步入廊下换壶续酒时才慢慢松开，指腹上留下几浅浅的木纹印子。

        宴散后回到拢翠居已是酉末。林清韵坐在床沿上低解五色丝线编的辟邪缕，春兰替她散开发。她沉默了一整晚，正堂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春兰以为小姐还在为方才席上被唐突的事不高兴，不敢多问，伺候她洗漱完便退下了。

        林清韵说谎了。苏瑾知她说了谎，她自己也知自己说了谎――而她心里真正的意思，苏瑾已经用那一截弯弯的手指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