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匆匆瞥了一眼，镜子中的我面容憔悴，形如饿鬼，我伸手飞快地把那铜镜“啪”的一声盖在台面上。

        我笑了笑，接着说：

        她没有错什么，明明错的那个人是我。

        “陛下，这是你我之事，与旁人何干？”

        门外的影止不住地浑颤抖，而我亦是如此。

        “蘅主子小心着凉。”我记得她，她是太后边最细心的嬷嬷。

        “什么镔铁项圈？你想要，朕都给你取来。”

        “还望陛下惜日月之辉，放还贱婢，莫使天威有损，阴阳失序。”

        “陛下，但凡是人，生老病死都是寻常，青春年华总拗不过华发早生。但凡是人，都有七情六，贪嗔痴念，蘅也不例外。”

        “陛下，臣姓萧名蘅，字子菁，从来都不是谁的蘅姐姐，也不是谁的姑母，谁的女儿，谁的妹妹。”

        门外没了声音，就好像没有人在那儿一样。

        心里的芥解了一层，我柔下声音，娓娓来：

        内心坚定了信念，我又抬，对着门外说：

        “我虚度二十八载，每天都在想着如何维持萧家的面，如何承蒙陛下的盛恩。”

        “臣蒙陛下谬爱已久，荣之至。然臣不过乡野村妇，天恩浩，贱躯卑，无以承受。”

        待一切完成，嬷嬷拿起那面铜镜，小心递给我。

        我们俩本就不合适，哪哪都不合宜，她不该爱我，我也不该负了她。

        外面迟疑了几秒钟，而后妥协般地回应：“好，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我小时候都没有人这样为我脸，总是蓬垢面的，像只没人要的野狗。

        “陛下错爱于蘅，不晓得蘅的心思。陛下可知臣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这样的……”

        “劳烦嬷嬷为蘅梳洗打扮一番，可好？”

        “臣当年离开陛下，是忧心萧家一族的安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如此。有负于陛下，臣罪该万死。”

        “是因为萧蓉吗？蘅姐姐，我不算误杀她，她要偷辽东经略图通敌，所以我才……”

        枝的喜鹊叽叽喳喳，远还有四声杜鹃在一声又一声地鸣啼。

        “蘅姐姐……”她的声音带着脆弱，仿佛一个错了事的孩子。

        当她发现自己推不开门的时候，便知我就在对面，与她隔门相望。

        “陛下心中的蘅姐姐，是如纯洁无瑕的白月光一般清冷高洁的人物，而不是萧蘅这样的凡夫俗子。”

        她小心为我披上衣服，按我的心意把我扶起来，坐到梳妆台前。

        我低下，念叨着：“对……我只是我自己，我自己……”

        “……好。”

        “我只是我自己。”

我总是顾忌很多，萧家也好，我的世也好，爹娘的愿望也好，这些我都必须在阿瑛面前遮遮掩掩，免得暴出来。

        不过我俩的心境并不相同，我是心醉神往，甘之如饴。

        “钱塘江上信起，今日方知我是我。”我不知觉地喃喃自语。

        “陛下，就这样容臣说几句话，可好？”

        嬷嬷很贴心，手脚麻利又放得很轻，用了温水的帕子为我脸。

        整个人整洁了许多，虽然脸色还苍白，一青丝掺了许多白发，眼角都有了微弱可见的细纹。

        第二天，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我挣扎着起，脚刚沾到地，门外就有人推门而入，赶紧跑到我边服侍我。

        “嬷嬷……”

        阿瑛匆匆赶来的时候，门外一阵环佩相撞的脆响，就像风铃一样，悦耳极了。

        除了嬷嬷照顾我，没人进屋来打扰我，我很舒心。我向嬷嬷要了些粥，吃过之后慢慢恢复了些力，到下午的时候已经可以自由走动了。

        窗外的风过，清风拂面，卷起一缕缕发丝。

        “蘅主子有何吩咐？”

        “陛下欺我，辱我，轻我，贱我。让我陛下的玉足，陛下的玉指，还用蠢物破开了我的子，把我踩在脚下肆意凌辱，用的蜡油我。”

        我坐在窗前，呆愣地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草木，还有枝上快活地啼叫着的鸟儿。

        “陛下现在可有闲？蘅……想见她。”

        “蘅很喜欢陛下……那样我。”

        门外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好的，辛苦嬷嬷了。”我浅浅一笑。

        “可唯独今日，挣开了那些金绳玉锁，虚妄的无端束缚，我才明白，原来我心心念念所想的，不过是一个镔铁项圈。”

        可阿瑛不一样，她爱我一人，她只要我一个，所以她可以抛下一切，谁都不不顾。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陛下心中的那个蘅姐姐。”

        “蘅主子言重了，老遵命。”

        我和她究竟有什么契合之吗？

        “是陛下将臣认作妙郎的那段日子。”

        我笑着抚着门板上的阴影，隐约有阿瑛的轮廓，勾勒着她不落凡俗的脸庞。

        承认这一切，悦纳了自己，我感觉自己从到脚如醍醐灌，灵魂从未有过的轻盈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