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切说：“这不妙。”

        “不知大人有否听闻贞盛大人卧病一事。”鬼切简要叙述，“按赖光大人的情报，平将门即便在死后亦相当古怪。有人说他的颅是活的。”

左右大臣、太政大臣、前中与现中、前东妃与现东妃，无一不姓或姓过藤原。因此，这姓氏不能完全决定某人从属何派别。亦因此，区分不知名的藤原存在困难。

        对调教金丝雀之举，源赖光供认不讳。“盖因你心智纯粹。”他大言不惭，说鬼切非金丝雀，乃名刀，“诚于中，形于外，征于色，发于声。你表里一、不善伪装，我不然；盖因你少有杂质，而我是……太多东西。”

        源赖光依附过藤原时平。在他于朝廷崭角后。彼时任左大臣的藤原时平要清除政敌右大臣菅原真，源赖光提供了最好的理据。他介入一起杀人案，证明菅原真——确切说，菅原真的私生女——与土蜘蛛勾结。继而菅原真被皇帝贬谪。继而源赖光退治土蜘蛛。继而朝廷皆大欢喜，源赖光被多方赏识。

        平贞盛的重要功绩是诛杀平将门。平安京的阴阳师称呼关东妖怪出没的荒野逢魔之原——可见，平安京安逸和乐，关东危险蛮荒。平安京的贵族少接妖怪。不过对他们，关东按另一意义是逢魔之原。大约在菅原真卒时，关东的贵族平氏因庄园的权利内乱。死了些人后，内乱发展成谋反。将军平将门自立为皇帝，占据关东八国，挥师向平安京。让天皇的土地上有天皇外的皇帝是前所未见的悖逆。朝廷与关东里应外合地征讨平将门。讨伐中，平将门被他堂亲平贞盛中了致命。

        他的第一反应是，那瘤太大了。大到有阴影，大到阴影隐蔽了可能有的、细微的刀伤痕迹。

        不久菅原真与藤原时平相继亡故。源赖光交了新朋友藤原长。藤原长之父是藤原兼家。藤原兼家之父是藤原师辅。藤原师辅是藤原时平的侄儿，任右大臣，父亲是与菅原真友善的藤原忠平。藤原长与源赖光年龄仿佛，是一同和歌、赛的关系。藤原长亦会向未婚的源赖光推荐藤原氏的女眷，但源赖光往往在知悉女孩的出前即婉拒了。

        “他的颅是活的。”藤原秀乡确认。

        鬼切乔装成侍从进入平贞盛府。

        茨木童子说鬼切像被心折断翼骨的鸟，失去张开羽翼的能力，兜兜转转，难免乖乖回归笼中。鬼切出刀砸下酒碗说茨木在挖苦，自己银发凌乱衣衫不整红瞳有鬼角，哪里像源赖光装在匣中赏玩养护的鸟雀。你还是像月亮。酒吞童子说。并非诗歌里匣中的月亮。你见过殷红的月亮么？鬼域常见这种天相。人世的红月，往往下一夜就白。

        他没有同藤原秀乡讲酒吞童子的颅与茨木童子的鬼手。然而山海之战——确切说，酒吞童子的复活被确认——前，大江山退治是源氏本最醒目被绘成屏风的故事。酒吞童子

        藤原氏对源赖光举荐、附议，也提防——正如他们提防安倍晴明与贺茂保宪。源赖光所依凭的除藤原氏还有皇家，另有大江山退治后他逐渐掌握的源氏本家。山海之战前，藤原氏放任着源赖光——无需着意弹劾，非议与源赖光离经叛的行径伴生。山海之战中，鬼兵风领尽。山海之战后，藤原氏长老对不在源氏权力中心的源家人动了手。远在严岛的小打小闹被藤原长的异母弟藤原纲平息，好像在说，对源氏的掣肘系某些不在藤原氏权力中心的藤原家人不懂事。

        鬼切向藤原秀乡府递上名刺。藤原秀乡来自藤原氏的旁支，少年时凶强侠气，遂于平将门谋反际被藤原氏长老推举，与平贞盛一同讨逆。据说藤原秀乡破除了平将门以分制造的障眼法，砍了平将门许多刀，使平贞盛有机会杀平将门。

        未示众几日，颅消失。相传——自行飞走了。

        他的第二反应是，无论源赖光抑或酒吞童子，甚至不事城府的茨木童子，都比自己擅长伪造份与套话。鬼切扮相合格，可只掌握一种风格的语言，一旦开口，破绽怕比罗生门外茨木童子藏于袖中的鬼手还要明显。

        他又是那个墨黑发浅淡眼瞳、人类形貌的源氏重宝了。大江山退治前，平安京的武士一度听说过这个源家的黑衣青年。源赖光常让一位黑衣青年随自己去校场。青年弓娴熟、深通兵法、刀术登峰造极，安静地接受诸多赞赏。

        鬼切在平贞盛的庭院内放下前夜制作的纸人与纸鹤。纸人隐形。纸鹤飞上屋梁。鬼切离去，绕至数条街外搭乘牛车，披上黑底红银笹龙胆纹的羽织，放下齐整的前发与鬓，一分后发以白绫束起。

        三

        年长的武士讲起自己与平将门的交锋。平将门能制造与本别无二致的分，钢铁骨刀枪不入，躯被斩开后碎块各自作战。退治他仿佛是将顽石从山腰推至山巅。所幸藤原秀乡有爱刀黄金；黄金经鬼女祝福，可以斩出无法愈合的伤口。所幸藤原秀乡被告知了区分本与分的唯一法门，亦被告知了平将门非人躯上的唯一要害。藤原秀乡将平将门的尸切割得零碎，不过平将门的颅被留存以示众了。每一位讨伐军将领接近时，颅皆与他们对话，发出因人而异的诅咒。

        纯洁、俊美、有教养的青年，如澄静秋水，如冷霜华，如隙月斜明。源赖光淬火成般将他定格成这一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