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别情一言不发，只在溪边站着，居高临下地端详着水里的人。

        这边厢犹自思虑，另一边叶未晓忙着指挥众人收殓尸清理路，不经意间回望，骇然喝：“师父小心！”

        像是个女人。

        姬台首显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风人物，翻手收缴那人手中利，想也不想就将她踹落车下。

        岭南之行本属机密，阁中锐尽出，扮作南行的商队，台首更是亲自押尾，力求万无一失；不曾想旅途将至尾声，终被人瞧出端倪。

        这很荒谬，也很罕见，他必须亲自过问。

        自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心中倏然萌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异样情愫：怜惜，抑或是留恋，好似再见阔别的故人时，那种雾里赏花的朦胧感。

        他对自己的表现有全然把握，一路上尽职尽责地饰演一个游手好闲的镖师，毫无破绽。

        “你是何人，家住何，深夜怎会在山中？”

        寂静雨夜，荒郊野外，一僵冷尸驾着一辆失控的车，撞入一支本不应为外人知的队伍。此情此景，在场诸人心难免笼落一层阴霾。

        叶未晓急急地领人追下去，见那人没有逃跑，仍在水中扑腾，这才放下心来。

        姬别情微微屈，神情专

        “师父等……唉！”

        另几名凌雪弟子诧异了一瞬，亦将链刃收起，依言退在一旁。

        叶未晓将压在她的链刃撤开稍许，示意对方抬说话，威吓：“老实交代，否则咱兄弟几个就捉了你送官！”

        毕竟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女子被唬得一抖，立时抬起来，环视众人，眼中尽是畏惧惶恐。平民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仗，她像只群狼环伺下的野兔，瑟瑟直抖、语无次，半晌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来。

        岸上早有几柄寒光熠熠的链刃候着，她一靠近，便被刀尖抵住脖颈后心等，被迫维持着一个老少无害的姿势，在水中跪着。点亮火把，及近照着，方看清此女一新妇装扮，生得白净俏丽，浑雅艳。眉目轮廓瞧着极年轻，满青丝中却掺着几绺斑白，教人看不出真实年纪。

        叶未晓依言退至一侧，将位置让给了姬别情。

        这个女人……他暗暗讶异。

        “退下。”

        环佩叮当、香风袅袅，那人摔在他脚边，因疼痛低了一声。

        山两旁的梅树方才都被劈个光，姬别情的力略大了些，那女子便从车上跌落，又沿着斜坡一路下，惊叫几声，斜坠入坡底的浅滩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她个不高，小轻盈，整个人被夏夜微凉的溪水冲刷得摇摇晃晃，但即便如此，纤细的四肢仍在努力维持着平衡，不致跌倒。一柔发丝尽数散落水中，随水漂浮错杂如荇草，飘飘曳曳，恍惚间竟似一只搁浅于此的水妖。

        “都退下。”

        夏季溪湍急汹涌，女子甫一落水，便劈盖脸的水浪打得晕转向，鬓乱钗横，好不狼狈。南方女子多识水，她在水中浮游了好半日，总算有惊无险地爬上浅滩，捡回一条命来。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后描金饰玉的车帘微动，一只苍白手掌擎着一抹寒光，向他耳后袭来。

        姬别情蓦地将一偏，避开颈而过的利，却不回，只将鹰爪也似的手掌擒住那人腕子。须臾之间，他已摸清偷袭者底细——脉象荏弱浮，并无功夫傍，这等绵袭击于他而言，与小儿玩闹并无甚区别——趁对方力用老、不及后撤之际，一把将人从车里整个儿拽了出来。

下该如何？”领几名弟子立时上前，不着痕迹地将车夫尸挡住，望向叶未晓，眼中惴骇。

        有人踏着零落草叶，走到溪边。

        换言之，凌雪阁的敌人，准备从何向自己发起致命一击？

        人群外，姬别情半蹲在车辕上，静静看了片刻，神色阴晦不定。

        “……”

        叶未晓平生最烦的就是审讯女人，一不能动，二不能速战速决。他挠了挠，耐着子正再问，就听得后山坡上窸窣作响。

        他们在岸边站了多久，那女子就在水中跪了多久，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