忖着，心里便按捺不住躁，愈发烦闷不已——难得元夕佳节，他约了意气相投的好友在此饮酒作乐，偏生接到沈老古板投帖拜访，说是有事要登门当面同姬别情磋商，实在烦人！一会儿等姬别情过来，得教他想点阴损法子，把碍眼的家伙快点赶走才行……

        与此同时，一艘小船泊近了宁王府的落客码。

        码上垂首待命的小珰趋步上前，躬行礼：“沈师父可算来了！王爷晚间听说您要来，特意派咱家在此侯着呢。”

        从船上下来一位穿淡黄绫圆领襕袍的中年男子，将近天命年纪，一张清瘦容长脸，乌发在梳得一丝不乱，颏下一黑须修理得整整齐齐。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年轻时必是位风雅俊彦的美男子，便是如今面目半老，也有着年轻后生远不能及的优雅沉稳。

        依本朝旧制，凡宗室子弟年满六岁，中便会指派公卿大臣中睿智博学者为其座师，开蒙讲学，传授业，待成年后又为僚属。面前这位风度翩翩的雅士，便是如今宁王府上西席，翰林待诏，沈隽彦。

        沈隽彦受了一礼，有些心不在焉地往门前一望：“凌雪阁那位今晚没来？”

        “其他几位贵客都齐全，只那位爷还没到，许是路上耽搁了，主子也我们去探过好几次……”小珰恭恭敬敬地往里迎，忽欣然，“哟，这不是巧了——您看那边谁来了？”

        沈隽彦回首望去，灯影连缀的湖面上，远远来一叶小舟，两名青衫佳人手执长桨，缓缓划水而来。檐下一左一右挑着两盏薄绫贴金珠络灯，梅花窗罩着雨过天青色丝绡，朦胧雅致，既可教船中人安坐舱室里赏景，又不致让外人窥见船里风光。

        小船靠岸，门帘掀动，下一个华服金冠的青年男子，腰间悬一对御赐金柄仪刀，额前标志的一绺红发——姬别情。他下了船，并没有注意到不远的沈隽彦，而是转一脚踏回船舷上，掀起锦帘，似是还等着什么人。

        于是船微震，风铎珰琅，船舱里响起低低一声惊呼。有人跌跤，又起，传来泠泠淙淙的珠玉撞之音。

        “啊哟，这船坐得人脑发晕，心慌意乱……”

        年轻的子一手拎着裙摆，从帷帐后探出来，耳畔累丝梅花珠坠轻摇，失措如林中惊鹿。

        “坐个船就了？气，哥哥抱你下来。”

        她慌促促丢开了手里的花球，舒展一双藕节也似的玉臂，紧紧搭住情郎臂膀；男人宽肩阔背，量魁伟，与怀中才及他口高的稚少女一比，是野豹与羔羊。

        沈隽彦不经意间看清的脸，霎时如雷殛般呆立当场，目怔结。他忘了眨眼，近乎痴傻地盯住了月下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影，纵然有日遗忘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忘记的丽容，目窕心与，情转眸。

        那是谁？

        他在半生坎坷的跨度里，曾经两次得到又两次失去了自己的恋人，而那个女人却始终在记忆中鲜明着——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他一遍遍重温，鼻端能嗅到宣和四年琼林宴上她沾染着花香的诗笺，间接着宣和六年他外放为官她许嫁他人时落下的眼泪，脖颈承着宣和十七年重逢续缘之夜她香柔腻的臂弯，随后在次年被刀与剑，还有长安至华山的五百里山路，一寸寸地撕裂、分别。他从意气风发的新科探花熬成隐忍持重的阁臣，眼睁睁看着她从无忧无虑的摽梅少女长成愁眉深锁的深闺妇人，十五年，而他们只拥有过彼此生命中短暂的三年时间。

        “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