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别情揽着他步入一层层的轻纱罗帷中，到床沿坐定。

        祁进急：“我怎会是那种人？”

        “师父多次同我耳提面命，‘谋及枕衾，死固宜哉’——将计谋告知枕边人，只会落得死无葬之地。欢场之鱼龙曼衍丝毫不逊于官场，多的是今日与你把臂同枕情深意的美人，转眼就投入另一个怀抱重演‘真情’，将干系你家命的秘密入那人耳中……”

晚和你的殷姑娘打上照面，怎的不先请我示下？”

        姬台首在关外习得一纨绔本领，斗鸡走犬打球、约架赌钱喝花酒，无一不通无一不，为人又大方豪爽，真正视金钱为尘土，与众人对凌雪阁刻板印象中青面獠牙的修罗大相径庭，很快就被宁王引入他的交际圈，入这一群阔少的财色游戏中。沈隽彦沈学士的养子沈错年内刚从南方进京，也有意与

        于是姬别情略略附首，以耳语的声量低声问询：“你还记不记得，我带你下山前说过，要你乔装女冠，陪我演一出戏？”

        祁进冷哼一声，蓦地伸手托起他脸来，冷冰冰的手指直掐着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听着！姬别情，我是少不更事，但别拿我当傻子——你每日要见谁、遇谁，与我无关；但要是打算一直拿些片汤赘言来瞒我搪我，那从今起就不必再同我说话！”

        “你要她什么？”

        “啧，跟谁学坏的，今儿都会威胁人了？”

        犹如一名顽童尝试祈求母亲的原谅，他握住祁进手掌，轻柔地覆到颊侧，低声笑叹：“你啊你啊，净吃些没由的飞醋，给自己找不痛快——实话告诉你罢，你夫婿有一件非不可的大事，殷姑娘另有他用，于我，不仅仅是解语之花那样简单。”

        祁进从未见过他这般认真态度，不由得跟着肃穆了神情：“我的‘真情’，别人用金钱买不来也换不走，你尽放心。”

        “我知的，进哥儿。说这些只为让你明白，我把我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就是将命交给你攥着，你可千万要守住秘密。”

        “不可说。”

        “你与宁王交好，其实一直在监视他？”

        “为什么？”祁进不觉提高嗓音，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在密谋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旁人都插不上手，非得一个子去？如何连我也瞒？”

        姬别情霎了霎眼睛，偏转视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不好！你长话短说，且给我一个安心——谁教你往日尽些干名犯义的事，总害我提心吊胆。”

        “还不是拜你所赐——姬别情，别瞒了，快说怎么回事，没准我能帮你呢！”瞥见男人腰间出的半截刀柄，他试探问，“我先猜猜，是官场上的事？”

        “小长，你这样纠缠不休就俗了。此事说来话长，一会儿船上靠岸，咱们先应付完今晚的场面，回再细说，好不好？”

        “那你就老实交代，我好还你‘清白’。”祁进推了推他，“这次随你下山也是瞒天过海，我这心里可打着鼓，要是‘一不留神’在人前说错什么话坑害你，倒是罪过。”

        “皇帝你都不在乎，怎会突然恤一个女？”

        “事发突然，人家自己找上门来，没有当场赶客的理……”

        “过来，咱们进屋说。”

        “是。”姬别情惊讶于他的锐，意识到眼前的小孩并不全然政治冷感，“不过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我们两个当真投缘，算是真心结交，多个酒肉朋友也不赖。”

        上山前，姬别情接到一纸来自苏无因的密令，要他亲自着手调查一个人。

        姬别情狡辩：“可不好凭空污人清白！吴钩台台首岂会知法犯法？”

        被少年人纤柔白净的指掌托住下巴，姬别情一时诧愕，竟忘记挣开，保持一个躬的姿态与之相视良久。如玉的指尖，菲薄甲片以金剪子齐整修铰，揿住他肉，从下巴传来一阵刺麻的意。回被人用这种盛气凌人的方式拿着，姬台首不觉冒犯，只觉新奇有趣。他的心也如少年碰的那块肤一般瘙起来了。

        纯阳为皇家观，逢年过节少不了中贵人前来进香礼醮，车轿滔滔，人影挤挤插插。祁进惯来自矜清高，视朝堂为污泥浊水之地，多看几眼都觉脏眼睛，恨不得用仰天池里的冰水洗刷，姬别情也识趣，从不与他讲京中那些狗党狐群、尔虞我诈。只今日一反常态地追问不休，终归教人有些招架不住。

        今上祁归熜近年多病衰，常有卧养，除了贴阉寺与几名近臣外，任谁不见。这般有心无力，疑心病便日渐严重，总觉得阁臣们要篡自己的权，儿子们要夺龙椅上的位——皇子甚至无法依凭血缘关系从皇帝心中获取比外臣更多几分信任，只因这位独裁者心里清楚，自己的脉络中始终淌着弑父谋逆的血。他对曾经扶持先帝的凌雪阁缺乏足够信任，又额外增设武德司以制衡，朝中全官员乃至他们的友朋亲眷、几名亲王与未建府的皇子，无一不长久于多方暗卫的监视下，就连终日放浪形骸看似与皇位永无瓜葛的宁王亦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