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知。”

        “穰侯已经罢相，不能再对我王不利了。”白起浑一抖，近乎哀求地抬眼看着他的王上，像幼兽哀求猎人放过他的母亲。“真有那天，臣愿尽力周旋，劝穰侯献出封地、放弃爵位，安心颐养天年，以保全王上与他的甥舅情分、与太后的母子情分……”

        “好！很好！”嬴稷大笑几声，忽然又凑近白起，再度着他下颌，近乎温柔地问:“如果有一天，寡人要你除掉穰侯呢？”

        嬴稷抹掉不知何时下的眼泪，背对着白起，轻声说:“寡人不杀你。你回封地去吧，以后无召不得回京。”他说这话时，声音疲惫，形容萧索，说不出的孤寂。

        “回王上，臣报完了。”

        这位杀伐决断的君王眉微挑，纤长的睫落下阴影，上挑的眼尾出近乎妖异的寒光，嘴角噙着一抹笑，残忍而冷峭。

        他若求饶还好，这副一心求死的派简直是在嬴稷心上刀。他怒极，随手拿了个什么东西往白起上砸去:“寡人若要你死，费力救你什么！寡人拿你当珍宝，你拿自己当弃子？你就是这样践踏寡人的心意！”最后几个字竟带了颤音。

        白起听闻，浑一颤，下泪来。“王上……是白起负您……”

        嬴稷气得眼睛都红了，拎着白起的领子，将他提得膝盖都离地:“知你还敢去！你是笃定了寡人必会救你必会恕你？韩安还跟寡人说你怕寡人吃亏，你早干什么去了？！大良造，寡人信你重你，你就这么回报寡人？这次你可以为了穰侯损寡人将士，下次是不是可以为了他取寡人命！”

        白起长出一口气，冷汗已浸透了里衣，几乎脱力。

        “不要！王上求您！”白起膝行几步，抱住嬴稷的痛哭:“不要舍弃臣，臣愿意将功赎罪，哪怕是当一个小兵也可以，王上！”

        “全赖王上赏识。”

        嬴稷骂完，将白起一推，白起形不稳，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即使殿内铺了厚厚的地毯，重伤未愈的白起还是疼得嘴都白了。可他却顾不上疼，见嬴稷如此暴恕，只觉得心如刀绞:“臣万万不敢有此念！”他再次叩首:“白起深负君恩，无颜苟活，恳请王上赐死白起，以正典刑！”

        嬴稷见他终于慌乱求饶，稍觉满意。但还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他故意耐心地一掰开白起的手指:“你的确是秦国的名剑，但是这剑心有贰主，寡人不敢握在手里。”

        嬴稷心里一动。当今乱世，各国混战不休，强弱之势时时变化，各国都只争夺一城一地时，他已经率先想到统一天下，永久止息兵戈。只是此愿暂时看来太过天异想天开，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白起，果然是最懂他的。正因为有这份默契，他才分外痛心。

        嬴稷不为所动，依旧着白起的下颌等待下文。白起闭了眼，颤声说:“如果……实在无法转寰，臣将亲手送穰侯上路。”

        他如此盛怒，除了气白起擅自行动外，也气白起不知珍重自。白起无数次为国征战都没有受过如此重伤，却因魏冉的私险些丧命，叫他如何不怒？

si  m  i  s  h  u  wu.  c  o  m

        白起闭了闭眼，终于承认:“是，穰侯确实曾挟恩图报。”

        “臣知错了，臣只有王上一个主人！臣愿追随王上，助王上实现一统天下之宏愿，求王上不要驱逐臣！”

        “你白起一步步从小卒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嬴稷满意地笑了:“白将军，记住你今天的话。――不过你也不必忧心，他毕竟是寡人舅父，护持寡人多年，纵有些私心，小惩大诫即可。如今他已罢相，寡人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嬴稷扶了他起，带着他向内室走去。“至于你嘛，虽已知错，仍需惩诫一番好好长长教训。阿起可有异议？”

        “那么他的恩，你可报完了？”

        他换了称呼，语气也轻佻起来，更转到了隐秘的内室，白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叹了口气，自己伤还没好就跪了半日，刚才背上被砸的那一下也烈烈作痛，又兼心情大起大落，现在脚步还有些虚。他自知今天绝不能好过，只得回答:“全凭王上主。”

他疾走了几步，勉力让自己平静:“你知攻魏之事，无论成与不成，你都难逃一死吗？”

        嬴稷蹲下，轻轻去白起的眼泪:“好。寡人再问一遍，穰侯可有迫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