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用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失血让他思维都不甚明晰，迟缓琢磨着眼下的局势。来人是谁、是敌是友、所属哪方势力……耳边只有兵刃相交时而出的嗡然，偶尔传来重物落地时的闷响，直到半盏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你是什么人？”

        兵刃利相间声响锵然，这儿地方无人居住，在金吾卫的巡防路线规划中两个时辰才会巡查一次，于是便成了杀人埋骨的好地方……和无家可归之人的暂时落脚。

        李白能记起对方抬眼挑眉时的微扬的角……和那人垂眸下发一杀令时极轻的冷笑。

        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的少卿大人抬眼，依旧只能勉强看见一片恍惚的白色人影。

        李白半依在断墙之下抱剑闭目，模样像是在小憩，呼平稳绵长，但在听到声响睁眼时眸光清明澄澈，毫不似初醒。

        疼。

        ……

        你看这个人，他会拼死守护他珍视的东西，而对于不属于他的，哪怕是千百条生命，都向来视如草芥。

        李白起时动作微微踉跄，随手灌了一口酒，了额角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若是有人与他相熟，便能一眼注意到剑客一直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平直，神色近乎冷漠。

        若是仔细琢磨，便感觉似乎连角扬起的那抹微小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的瞳色极像纯黑，但细看上去才会发现那是一种重的深蓝，只有在阳光下才泛出一层靛蓝。有人跟他说，传说海底深的水见不到光，便不再是常见的蓝色，深到了极致便是这样的青蓝色。

        剑客回到了长安，却不知自己要去哪儿，他要什么？质问诘责还是理解原谅？他不知要如何面对，又不甘一味逃避，自我放逐间还在固执的保持清醒。

        李白的剑向来堂堂正正，他的每一个招式都能称得上光明磊落，他不屑于用走偏锋的招数，也同样自信自己的剑式没人能躲开。他与他的剑，皆是坦坦且无可阻挡。剑客手腕一转习惯挽了个剑花，余光往后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回眸时剑锋一侧，凌冽的剑光反出十余条沉默的影子。

        眼前全是晃动的黑影，他什么都看不分明，在黑影朝他涌来的时候，视线中却兀的出现了一抹白。然后，他被外力拽住了肩膀往后一扯，对方力显然控制的不怎么样，脊骨撞在墙垣上让狄仁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是什么人？

        但，

        又是上不了台面的阴损招子。

        朦胧的月色轻柔地落入他眼中，连他眼底那抹海青色都近似温柔。

        ——他们之间，是朋友还是仇人？

        李白不答，他手中的剑上仍有血顺着剑锋滴落，剑客分毫未伤，那些刺客却几乎都是一击毙命。他沉默地看着狄仁杰，对方声

        剑客的对于兵戈声似乎天生的感些，他曲坐在随意寻的一废弃的偏院中，后依靠的断墙上随手铺了一件浅色大氅，看得出来经历了风尘仆仆，算得上干净但边缘已经微微起糙。

        狄仁杰单手捂着眼，在心底飞快的确定着自己的位置，眼下所的位置距金吾卫巡查过来至少还需要小半个的时辰，狭长的巷子离主街不算远，但也足够隐蔽。

        李白想，他大约是恨狄仁杰的。

        是他游至此地，自认能邀酒相交的知己、还是让唐军的铁骑越过长城，踏平了整个西域的始作俑者？

        本就岌岌可危的情况在刺客洒出一把粉末后变的更加棘手，他下意识屏住了呼，但眼前却倏地一片灼热，眼前的场景忽明忽暗，视线中只能看到几模糊不堪的人影。

        或者本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那些细小的悸动只来得及在剑客心尖上扎下一颗小小的种子，未来抽出枝条长出叶片就被阻断。可已经生了，若是要全剖出来就得带出一片淋漓血肉。

        海青色。

        他是天生的剑客，生于西域的海市蜃楼之下，他记忆中的故国比不上长安繁华，却同样富饶美丽。而他，在回到故地时却只看见一片残骸，碎叶城的美酒已然绝迹，曾经的王室血脉受尽屈辱，自尽在他面前时还满是不甘与怨愤。

        啊啊，什么人跟他说的这些？

        ——剑为君之。

        李白不喜什么官僚政治，他不能接受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王权而出这样的行为，同样不能接受这样的决定……那人也参与其中，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的提议者。

        ——这算什么？

        还剩……几个？

        他上又添了新伤，零零散散三四，眼角都被划了一浅浅的口子，沁出一绯红，但最严重的还是肩上——由他亲手再次割裂，涌出的血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残余毒素的进一步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