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瑞重复：“张大人说的是。”

        海瑞仍觉得心神恍惚，脚下虚浮，充斥着不真实感。他抿了抿嘴，开口问：“皇上决心要死我了吗？亦或者，是还有其他旨意？”

        海瑞望向张居正，问：“张大人，你相不相信命运？”

        他猛地回过去，仿佛想在后一片漆黑中抓住什么。

        新帝改次年年号为隆庆，于是这一年的新年，终于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开始。世庙一生都在追寻永生与不朽，大概想不到自己死后竟会被那样快的忘掉。

        海瑞抬看他，张居正只是笑：“前朝往事，都过去了。望君珍重。”

        那个人：“海大人，一切都过去了。”

        海瑞闭上了眼睛。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使他瞬间觉得无法思索，无法开口。他心中一片空白。忽然有一阵疾风来，开了门。天已经快亮了，外面是一片昏戚戚的白。呼啸而过的北风起了一角他的衣袍。他终于在那风声中听见丧钟从苑传来，一声低过一声。那声音混合在呜咽的风中归来，撕扯着他的心。

        海瑞拿手指沾了水写在桌上，“是这八个字。”

        “没有上谕，海大人。”那个人木然：“只有遗诏。”

        他踏上船时，张居正又在岸上喊他：“刚峰兄――”

        海瑞端坐着，神情颇哀伤。

        海瑞回他：“与君共勉。”

        年后张居正举荐他赴南京就职，虽高张皆表示要前来相送，只是那日高拱并未到场。张居正说他“事务繁忙”。内阁的争斗，海瑞心中了然，却不好说破。

        紧接着，便有人出来喊：“恭喜海大人！”

        “君父。家国。”张居正仿佛安他般说：“不是你抛弃了君父与家国，是君父抛弃了你，抛弃了我――他抛弃了我们。或者说，他从未真正需要我们。”他说到最后，已然是话中有了旁的深意。

        张居正：“是嘉靖元年中的窖藏，肃卿入内阁时御赐的。他舍不得喝，特意嘱咐张某拿来给刚峰兄践行的。”

        又有人接二连三地起哄喊起来，在他后一声一声喊：“恭喜海大人！恭喜海大人！”

        北京城外已是杨柳依依，新抽芽的柳树随风摇曳。码上人来人往，张居正说：“我就不送了。”

        终于有一日，狱卒开了牢房的门，示意他出来。

        景阳钟一声响过一声，海瑞忽觉中一点腥甜，扶着门低吐出了一口血。血落在门前厚厚的雪里，很快又被漫天鹅大雪掩盖住。消失在一片雪白中。

?s  i  mi  sh  u  w  u  .com

        海瑞亦举杯一饮而尽，：“好香的酒。”

        海瑞猛地上前，问：“你是来宣上谕的吗？”

        他会化作一缕幽魂，日日萦绕在海瑞左右，入他因病痛而昏迷地梦中，悲悯地望着他的逐渐岣嵝的背影，亦步亦趋地与他在余下地二十年里纠缠不休。

        张居正为他斟酒，海瑞忽然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曾经送了我八个字。”

        海瑞在南直隶所面对的局面不比昔日在淳安和兴国好多少。因牵涉徐阁老，他碰，遭遇难以想象的难堪局面。他更不知，原来他已无意之间牵扯到朝中斗争。徐阶与高拱，赵贞吉与高拱，乃至高拱与张居正。

        张居正手抖了一下。他们都知海瑞说的是谁。张居正：“不重要了。”

        海瑞失神地点点，继续往前走。

是一年年底。眼看便要过了今年，海瑞并不知皇帝已一病不起，病重昏迷着。

        这是嘉靖四十五年的十二月十四日。

        海瑞黯然，旋即复笑：“承高大人的情了。”

        水痕顷刻便消散，但张居正已看的明白。海瑞写的是：无君无父，弃国弃家。

        海瑞逐渐老去，面对时局逐渐力不从心起来。但他不会退缩，他永远不会退缩。他会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去，直到他倒下，直到他死去。

        那个人：“皇上不要杀你，他要放了你。”

        那个人死去的同时，自私而傲慢地将生的痛苦强加给海瑞。那些无可言说的故事，无法分享的隐秘回忆，都化作最痛苦的枷锁，永远跟随着海瑞。那是他对海瑞忤逆自己最专横的惩罚。

        张居正摇笑：“尽人事听天命，纵然天命不可违，但要紧的却是人事。”

        海瑞拱手：“张大人，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