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出的妇人，黑发掺杂银丝，因带了口罩，只能见到老花镜下一双锐利的眼。

苏又存也尾随而进，不稍片刻，却被轰出来。

“家姐不开善堂，想要十块？”又生拍开弟弟手，转进狭窄小巷，“你去阿婆要，看她给不给。”

又生避开卖鱼推车，回瞪弟弟，“一双塑胶鞋只要五块，别唬弄家姐一无所知。”

更遑论有一日能与庄家四小姐比肩而站。

靓女坐起，提上褪一半的黑丝袜，又将旗袍放下。她有致的眉眼，丰厚的，鼓鼓的脯，眉眼间透着难言的韵味。

苏又存悻悻住嘴。

靓女接过茶杯，不急走，叠坐在狭小的诊所里，吞云吐雾。

一烟的功夫，靓女从手袋中掏

靓女抚掌，“不错，妹妹仔人靓，又是才女，想必未来中环又多一位知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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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姐，拜托借我十块啦，鞋底漏，要再买一双，日日穿漏鞋上学，好尴尬的。”苏又存扯着家姐书包带，小尾巴一样缠她。

又生麻利递过，堪堪接住陈凤仪不锈钢夹上的一团血肉。偷看一眼躺在手术台上的靓女，靓女耷拉眼，怠懒睇一眼，约莫是早已习惯。

又生有时会想，是否当年阿婆为她取名时，早已料中日后。

电线密密麻麻如蛛网，越往寨里走街巷越狭窄，违章建筑重叠，阳光洒不进，白昼如黑夜。

那个取代她成为庄家四小姐的人，不费灰之力便住山大屋，坐拥成群家仆，出入豪车接送，穿靓衫读名校，微抬下巴，骄傲似玛丽珊郡主。

又生只笑，不讲话。

“阿婆，我们下课了。”又生脱下书包，进诊所喊人。

“去去去，冒冒失失的，没见我在为人手术？”陈凤仪不悦呵斥。

而她这个真正的庄家四小姐，却在贫民窟活了近十年。

不待又生讲话，陈凤仪便笑眯眯，“十七岁大个女了，念中五，密斯林讲她AL拿满三个A，差不多能念港大。”话中不掩自豪。

实则心里不赞同，缩在几英尺的办公室内日日对打印机并非她所愿，从早忙到晚，领微薄薪水，不知何时才有出日。

苏又存撇嘴，“可是家姐，阿婆最听你话，你她要钱，她一定会给。”

“妹妹仔？来一？”靓女烟瘾上来，烟盒里抽出一万宝路，先递给又生。

靓女四下看，视线落在又生校服上，“真光书院...妹妹仔几岁？念中几？”

祖孙二人也不赶她，各忙各，一个扯下手术巾浆洗，一个倒酒消毒手术钳，搪瓷盘与不锈钢碰撞，叮叮咚咚，打破一室寂静。

“多谢，我不抽。”又生拒绝，转递她一杯热水，“喝点。”

又生摇，暗自可惜，倒水冲掉那团血肉。

拐过龙津街，再无遮挡，阳光乍现，四四方方一片空地，正中央是清炮台遗址，正对“陈阿婆诊所”门口。

以繁华似天堂，亦能肮脏如地狱。

“又生，搪瓷盘递来给阿婆。”她喊。

陈凤仪摘下口罩，对手术台上的人，“可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