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园什么都不敢说，悲恸，更害怕。武松的眼里干干的，让她觉得他会疯。

“是不是要……要……入土为安？”

武松跪在一片污泥和灰尘上，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他的双眼直直的没有焦距，只有口起伏得厉害。一只老鼠吱吱叫着，试探着爬上他的膝盖，啃了两口他的衣料。他没有动。那老鼠顺着他子，爬上了武大的胳膊。

说毕，抹平浮土，洒水作酒，放声大哭，十里凄惶。

武松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那老鼠尾，狠命一掼。老鼠拍在关公像的半张脸上，血溅四周。

他慢慢走过去，像对她讲故事一样，宣布了一个毫无悬念的结尾：“我大哥死了。”

摸摸袖子里那纸休书，她觉得她大约已经不需要武大的抱歉了。

武松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那关公像前面，指着他脸上的老鼠血，厉声：“关老爷，你没有眼，你……你什么都看不见！你什么都看不见！”

潘小园连忙照办。少见的跟他合作愉快。坑已经掘好了，木板被清晨的水濡得微微，慢慢用袖子干了，垫进去，成一个小小的墓。武大的量本就不高，这一点碎木恰好够用。

潘小园也想祝祷两句。可她能对武大说什么呢？是抱歉占了他原来娘子的子，还是抱歉没能帮他改变必然的命运？是抱歉她教会了他自立自强，却依然没能帮他逃过现实的残酷？抱歉虽然未曾背叛他，却也没有给他生个儿子？

武松拾起一块巴掌大的石，用锈刀慢慢磨着，去掉棱角

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去县里……置办棺木？”

却慢慢垂下去，手松了。

关老爷岿然不动。半只血糊的泥眼大睁着，对这个腐朽的厅堂怒目而视。

潘小园这才意识到，他在阳谷县闹了这一场，已经不知把多少条大宋律踩在了脚底下，眼下说不定已经有人开始给他画影图形，拟定赏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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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神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几乎是顺从地点点，来到那关公像前面，乜着眼，将那缺了半边脸的关老爷瞪了一瞪，随手抓住那腐锈的青龙偃月刀，一使力，咔的一声折下一半。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破庙后面。一株高大的古柏下，土地松，绿的青草正争先恐后钻出来，阳光下舒展着第一片叶子。

武松对那关老爷瞪视了好久好久，才突然看到墙角另一个人影，意识到这里的第二个活人。

武松低声祝祷：“大哥听禀，如今兄弟已是法外之人，仓促之间，权宜留你在此。等日后离稍定，再带你回清河县老家，与父母祖宗团聚。你在世时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有甚冤屈，兄弟一一替你讨回公。”

武松又说：“不过他们办事慢，今天不会寻到这里――关老爷像底下神龛里有些碎木板，烦请带来。”

他跪下来，用关老爷的锈刀一点点的掘坑，没多久就汗如雨下，胡乱抹一把，仿佛不知疲倦。潘小园帮不上忙，但又觉得不点什么，实在对不起躺在一旁的武大。

武松手上不停，摇摇，“你以为我还是阳谷县都吗？”

声音在破败的厅堂中回旋了许久，打落了簌簌的灰土，惊起一窝老鸦。

她只有点点，试着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把他带回现实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