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园连忙放下手收拾到一半的衣物，门拉开，就看他一阵风似的大步进来，裹着酒气，绷着脸，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人呢，总要跟比自己强些儿的伙伴为伍，才能不断进步。因此潘小园咬咬牙，宁可跟在武松边犯心脏病，宁可被孙二娘天天下蒙汗药玩，也不能放任自己混吃等死，堕落成一个只会宅斗念佛怀旧的。

就算她一个孤女子能在石碣村勉强立足，那样的生活她想想就大。就说呼延灼那一家子四世同堂，那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他本人一妻两妾三儿四女，加上两个儿媳，一个老娘，天天在营里上演宅斗大戏。更可怕的是，作为北宋开国将领呼延赞的后代，呼延家家风使然，就连女眷也都是人人熟读兵法，武艺也都会耍上那么一两式。于是他家的四世同堂里，天天刀光剑影，明枪暗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潘小园觉得，倘若自己有幸观摩一阵，写出一宅斗圣经，保能长期霸占晋江排行榜第一位，一圆她长久以来的大神梦。

施恩的更不必说，据说曾经是东京大内皇里的女，生活习惯一板一眼，喝茶要岭南的，吃肉非羊肉不要，熏香则非龙涎香不可。老太太有些糊涂了，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早上起来，搬个小凳子往门口一坐，拉着来往的路人讲述她当年差点被临幸的轶事，颇有些“白女在，闲坐说神宗”的意思。潘小园总觉得，施恩之所以意志坚定地混黑落草，多半是从小以来对赵家人的反感所致。

人，潘小园在路上都已经见识到了：虽然并非混江湖的，但仗着和黑中人沾亲带故，大多也是横霸一方的角色，整起人来毫不手。梁山上好汉们也许子更劣，但起码遵守江湖规矩，认得清河武松的名号，结义过的兄弟就是生死之交，绝对不会互相坑；而石碣村的那些人，谁他武松是哪葱。

在这个社会上打拼了许久，有过自不量力，有过任作死，潘小园觉得，这次再不能高估自己的能耐。

这番话准备了一下午，一边说，一

孔明孔亮的姨母姨夫则是虔诚的佛教徒，每天雷打不动，早中晚念经打坐，滴酒不沾，片肉不进。每次梁山好汉们大开宴席，总能听到远那命似的阿弥陀佛，据说是在给他们赎罪。两人差点就相约出家，只可惜有一天撞见一个胖大花和尚蘸着蒜泥吃狗肉，这份心才算给吓了回去。

等她忙碌完毕，终于安顿在第二关和第三关之间的东边耳房里时，武松便回来了。迈着大步，外套扎在腰里，双颊泛红，一看就让人灌了不少酒。

潘小园赶紧朝他深深一福，抿出个讨好的微笑，眨巴眼往上看，温言语：“人家去石碣村的，都是一家子一家子扶老携幼，就我只孤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没什么可以傍的手艺，又没有酒店可以开，能跟谁说得上话？那些大叔大婶们你也不是没见过，有几个是好相与的？二哥你罩了我一路，总不至于到了最后，眼看着我让人欺负得死死的吧。”

兄长的断七已过，武松早就让人扒了一孝，酒也终于重新入了口。不过他少跟人交心，也很少有被灌得烂醉的时候，如今神智也还算清醒，在门边猛地一停，入定片刻，才抬起手来，很礼貌地敲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