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想起来赶紧直起腰，抬，就是不太敢回。额角沁出细细的汗。

一碟子炒银杏果儿吃光了。潘小园尽地主之谊，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去加。弯下腰，小锅里盛出第二盘银杏果。

有人却谨慎，“嘘”了一声，呵斥：“说谁是牛粪呢！”

“要是人家看上的是我……那也不关你事。”

武松：“……”

表面上依旧和和气气，抿嘴微笑：“要是人家看上的是你呢？”

潘小园知他不服气，杯子沿儿轻轻磕着桌子，眯起眼，眼尾甩出点慵懒的光，轻声细语：“心疼美人了？”

遥遥听见被斥的那人嘟囔着还嘴：“我是我是，我巴不得当那牛粪，成了吧！”

武松脸黑了一刻，偷眼看到对面一副大喇喇看戏的神色，才舒畅笑起来：“我又没赢她，人家看不上我。”

梁山水泊内港汊纵横，犹如迷一般。官兵来围剿时，一个很用的应对之策，就是用水军前引后追，将官船到无法通行的芦苇里，再一举擒获。这是长年累月的经验，效果出类萃。然而就算是如此，也要给官兵留有些许纵横的余地。若是人太甚，让对方看不到希望，不免出现狗急墙，兔急咬人，官兵们武功大进、水大增，反而杀出重围――这也不是没发生过。

似乎是过了长长的好一阵，才听他一声低低的：“你别赌气。”

南腔北调的鼓乐队慢慢走远了，消失在下山的土中。

续地传过来，此起彼伏的说笑聊天骂娘，隐约都是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酸，立刻回：“嗯，关你什么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武松挑眉。当初是她一个劲儿的撺掇，酒色齐施，忽悠他了这闲事，现在倒撇得干干净净，摆明了过河拆桥，当他是鲁智深呢？

“要是看不下去，现在还来得及去抢人，把她娶回来啊，没人拦得住你。”

潘小园手上又是一僵，赶紧把盘子端稳了，眼尾一弯，想笑他一笑。那笑容却像细雨后的彩虹，闪了闪，便躲到不知哪里去了。

潘小园咬咬牙，闷灌了一杯淡酒。决定以后就算逗他也得有个度――什么“不关你事”，完全照搬她自己的经典语录嘛。

他忽然觉得这模样也不错，忍不住大笑起来。

悠悠然吐出这句宣言，到底没坏到家，还是偷偷瞄了眼她的神色。眼看着白净脸涌上微微的晕红，犹如被看不见的手匀匀上一层胭脂。眼睛一眯，从银杏果变成了烧刀子，带了一层绒绒的火。

潘小园忽然心口一紧，仿佛后颈上被人栓了风筝线，轻轻的一提。手一抖，一铲子的银杏果就咕噜咕噜回了锅里，有几个还俏了。

潘小园抓起三五个银杏儿，一把嘴里。这人是得便宜卖乖呢？真该把董蜈蚣请过来，教教他怎么说话。

潘小园冷眼旁观武松那坐不住的样儿，往他手里个酒杯：“你别。”

眼下武松一不小心，让她话赶话的赶进了芦苇，心里一子气乱窜，终于无师自通地找到个出口，冲到双眉间，出个光明磊落的微笑。

听到后的人站起来，朝她走了两小步，静悄悄停在她背后几尺。忽然一句平平淡淡的：“今天月底。明日开始，那个劳什子限婚令，就要动真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