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何思君没说话，他只轻轻握住了孟旖晚的手，说：“我累了，睡吧。”

        “爸。”石田田把何思君拉到了一旁轻声说，“医生说现在只有心脏移植才能救方方，但您也知咱等了快半年了，供还是没有合适的。饺子天天闹着要俞大夫给她和孩子型，方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爸，您说这可怎么办啊？”

        “饺子。”何思君走到了何皎皎边，小心翼翼地问她，“我能进去看一看方方吗？”她哭着对他吼了出来：“不许进去！”他弯下腰，伏下子，卑微地小声说：“饺子，你从小脾气就倔，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生爸爸的气。”他试探着想去摸摸她的，却被她用力推开，她又一次歇斯底里冲他大喊：“你不是我爸！我爸早就死了！”

        天蒙蒙亮了，何思君与孟旖晚赶到了医院，何一方又一次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俞南雁说虽然这次抢救成功了，但是孩子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过了。何皎皎像是失了魂，踱着碎步不停在原地转圈，见何思君来了，她怔了两秒，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但她不想叫何思君看她哭，她就转了个，默默走到角落，倚着墙蹲下来，垂着脑袋悄悄地眼泪。

还没踩上去就塌了。何思君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迎来了一次短暂的回光返照，然后它又慢慢萎靡，拖着一口气，继续苟延残。

        “爸，一方可能要不行了，刚刚又去抢救了，医院给下病危通知书了。您和小舅子过来看看孩子吧。”

        “捐赠者一定要是年龄相仿的脑死亡儿童才行吗？”那天何思君看着远的夕阳顺着西山缓缓落下去，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俞南雁没多想，便告诉他：“同龄孩子的最佳，大人的也不是不行，但必须是五十五岁以下，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基础病才行。”

        何皎皎再次抬起的手忽然被抓住了，孟旖晚红着眼圈，哽咽着对她说：“何皎皎，你有点过分了。”

        当上了副主任医师后，俞南雁就住进了单位分的单公寓里，何思君喜欢这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楼层很高，风景很好，从卧室的窗望出去，能隐隐瞧见西山的轮廓。和俞南雁在一起的时候，何思君很少提孩子的事，他多问问什么时候才能有供。他知等待官移植的供很难，儿童心脏移植的供更是难上加难。

        何一方十岁这年初春，夜里三点多，何思君在梦中一阵心悸，紧接着耳边响起刺耳的来电铃声，他惊醒了，额前冒了一层细细的虚汗。拿来手机一看，是石田田的电话。他猜到了，何一方出事了。

        她一下怔住了，她早已在心里把孟旖晚认定是个窝废，遇到任何事他都会本能地先看何思君的脸色。哪怕孟旖晚心里有异议，也只是沉默在他们父女旁，他不敢对她更不敢对何思君说一个“不”字。

        何思君不再奢求得到何皎皎的谅解了，他不知自己还能熬多久。每年中秋节他都会把郑小琳叫来家里陪他吃个团圆饭，瞧着这小丫女大十八变，长得越来越水灵漂亮，他都会想起何皎皎。等郑小琳走了，他就盯着电话发愣，最后叹一口气，把思念继续默默噎回心里。石田田倒是会不时给他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逮着机会就带着两个孩子来看他，女婿知他一直记挂着何一方的子。前几日他听石田田说，方方又开始难受了，老病犯了，何皎皎给女儿办了休学手续，家里添置了呼机和心电检测仪，孩子需要日日卧床静养。

        何思君自己也记不清了，是什么时候他又爬上了俞南雁的床，若说是为了孩子的事有求于人，但好像又不尽然。接到他的电话，俞南雁心中自然是不胜欢喜，但俞南雁也对他说：“如果是何一方的事，你不必到如此，何先生你不说我也会尽力给她看病的。”他拿着电话沉默半晌，又说：“南雁，我就是想你了。”

        如今孟旖晚却哭着对何皎皎说：“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强迫他的，你有什么气就冲我撒，你别再这么对他说话了，他可是你爸啊。”